榣山君风怀归死在了浮屠窟。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中州只当这是一个荒诞的玩笑。
风怀归是谁,中州第一大仙门的掌门,当世众修中的第一人。
凡人修道,结丹便可取字称君,视为脱离凡胎,步入仙道。风怀归少年成名,俗名已不可考。按中州的规矩,结丹后,当以字相称,故而亲近的可以喊他一声怀归君,更多的在他面前却得尊奉一声榣山君。
尽管见过他的人都免不了要暗暗嘀咕一句毛头小子,无他,仅仅是因为在中州一众百十来岁才堪堪结丹的修士中,如风怀归这般顶着一张年轻俊美的小生脸的实在如凤毛麟角。
不仅如此,此人能以中州第一人之资傲立于整个修真界,除了有一张好脸、一身好修为,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一个极好的出身。
五百年前,承平三百年,中州出了一件大事。
灵修长离族顾梨与人修宁久微欲结秦晋之好,不想成婚当日,顾梨忽堕魔道,狂性大发,赴宴人修死伤无数,宁久微为保众人,手刃未婚妻顾梨,直接点燃了人族与灵族积怨已久的矛盾。
此后双方你来我往,打了近七十年,最终以人修之首从安帝君风祭于薜荔之野剑斩凤凰丘姜执为结局,人修大获全胜,百众灵族于中州日渐没落,再不复当年盛望。
史称“长离嫁女之变”。
风怀归,正是这位将人修带领至全盛之威的中州唯一帝君——风祭的唯一传人兼外甥。
出身如此,又有天纵之才。
三百年前,盐谷一战,风怀归救下数百修士,入西界,以中州第一仙门少君的身份与西界善见城修好,合办论道堂,又是一功。
这样的人,死了?
没人会信。
也不愿相信。
毕竟,时局不稳。
打灵武末年那场差点亡了整个中州的阴疫祸乱后,阴邪便似雨后春笋般在中州四荒层出不穷地冒出来。
魔种们好歹被困在北荒浮屠窟,不作死靠近,便无大碍。
阴邪却极为不同。
这东西成因不明、种族不明,一株草、一条虫、甚至一块石头,都可能得了阴气堕为阴邪。
承平五百年,风怀归成名的盐谷一战,作乱的便是一株灵草化为的阴邪。
中州仙门虽多,但能称得上大仙门、担得起救世之责的却寥寥无几。
人心惴惴中。
很快另一个消息又传了出来。
榣山君竟是死于西界善见城的那位小太子之手!
说起这位小太子,就得另提一段故事。
中州有四荒,四荒之外,还有三处异界。这位小太子便是出身于三异界之一的善见城。
关于善见城,在中州的历史中只如昙花幽影般浮现过几次。传说,那是一个掌管三千小世界、人人尽具灵根的奇异之城。
掌权人则是当地唯一望族赫舍族的族长,这位小太子便是那赫舍王的掌上珠。
细论,风怀归与小太子称得上渊源颇深。
善见城与中州建立关系自风怀归始,论道堂创办后,风怀归自然在这座修仙学堂中挂了个堂主的名。每隔五十年,两界的通道一开,风怀归都得去善见城给众学子讲一讲课,故而,风怀归于这小太子姑且有半师之谊。
如此,要说榣山君命丧这位小太子之手,岂非是说这小太子是弑师之徒!
荒谬!荒谬!
莫说众修,就是不走仙道的凡夫俗子们听说了,也要疑惑这谣言的散布者是不是撞坏了脑子。
然而空穴不来风,事出必有因。
有仙门借着与如是门的关系不错,暗暗下帖拜访,想探探口风;有散修日日徘徊于榣山周围,妄图从中窥探出些秘密。
可惜,全都铩羽而归。
原因在于,榣山君风怀归现在确实没有坐镇如是门。五十年前,通道开启之日,风怀归亲自带队,送那一届的登仙会优胜者们去论道堂,顺带上课去了。
待通道一关,两界彻底隔绝,什么消息也甭想传出来。
不过算算日子,也是又到了通道打开之时,所有人都暗暗期待,待到那日,所有荒唐的谣言都将不攻自破。
一年。
两年。
三年。
……
花开了又落,风吹过又回,转眼已是二十七个春秋。
当年呱呱坠地的小儿也从意气风发慢慢走进生活的一团乱麻,通道却再也没有打开过。
日复一日,中州的人们早已遗忘二十七年前还曾有过的这样一个流言。哪怕那流言是关于一个天才。毕竟再了不起的人物也没有吃饭、睡觉、修行和生活来的更重要。
当年那些从登仙会踏进善见城以为一步登天却再也没有归来的年轻弟子们,也被后起之秀慢慢取代,或许只有他们的寥寥几个亲友还在奢望一个突然的好消息。
直至今日,承平六百年,夏雷之夜。
深藏于北荒的浮屠窟,突然爆出惊人的魔气,举世震惊。中州所有修士,无论名门子弟或是山野散修,有能力者皆奔赴于那片千里冰原。
阴邪肆虐的数百年间,他们早已忘了北荒之中还有一个天生的魔窟。倘若阴邪之力尚未完全清除,沉寂许久的魔种们复又重来,中州必将陷入一场巨大的灾难。
风雪莽莽,浮屠窟上,奔赴死亡之地的义士们以为的群魔乱舞并未出现,只有一位双目赤红、眉心一点朱砂的男子遥立于魔窟之上,而那冲天的魔气就是从此人身上散发而出。
“迦兰弥!”
有曾去过善见城论道堂修习过的散修认出此人正是那位传说中的小太子。
很快,这一声惊呼被风吹开,散入众修耳中,一片哗然。
修士们面面相觑,不知眼前这突来的一幕究竟为何。
“躲开。”
面如霜雪的小太子冷冷开口。
众修忌惮善见城之威,面对已然显露堕魔之相的迦兰弥却依旧无人敢动。
有胆子大些的修士昂着脖子冲他喊道:“太子!敢问榣山君何在?”
对!榣山君风怀归呢?
众人恍然,纷纷议论,终于想起,七十七年前,还有一个前往论道堂讲学的榣山君。作为中州的中流砥柱,兼迦兰弥的半个师长,他人何在?
徒弟入魔,岂不正是老师现身主持正义的时刻吗?
这般想着,不少人竟悄悄松了口气。先前来时,形势所迫,大义凛然者不乏,骑虎难下者亦有之。本以为此行以身除魔卫道,恐非善终。如今入魔者竟只有迦兰弥一人,不可不谓柳暗花明。
中州的中流砥柱榣山君在前,何须他们以身犯险?
“榣山君呢?出来!给大伙个说法!”
群情之下,激愤难免,是非公论已全然被情绪淹没,人群渐渐骚动起来,推搡着朝浮屠窟入界处涌去。
罡风卷起迦兰弥的衣袍,无人在意那一身褴褛原是锦绣华裳。迦兰弥是何人,善见城金尊玉贵的小太子,集三千小世界的雍容华贵堆出来的一个人。
如今却魔气缠身,锦裂玉碎,赤目冷观涌动的人群。
尽管这其实是他第一次能够好好去看一看那人口中的中州。
讨伐的众修越来越多,吵吵嚷嚷要风怀归现身。可能他们以为迦兰弥哪怕入魔也不过一人,风怀归只是一个由头,在,更好,不在,也无妨碍。反正入魔的是迦兰弥,教不严的是风怀归,善见城日后若要追责,尽有理由可说。
他们没有想过,魔气如此之盛,惊动四荒,眼前的人岂是他们能拦住的?
承平六百年,中州历史上最悠久的一个纪年,在北荒的漫天血色中走完了最后一年。
风满睁开眼的时候,脑中除了这一个名字,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