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动了动僵硬的四肢,起身下榻,风满循着阳光推开门,走到室外。
一只八角铜铃静静悬挂在檐下,时风经过,碰撞出几声铃音,清脆悠长。
“仙乡见故。”
回身抬头,风满一字一字念出匾额上的题字,万分庆幸自己没有变成目不识字的白丁。可惜这静悄悄的院子空无一人,不能替他解开哪怕一个疑惑。
遗憾并未持续太久,在院中转了三圈以后,风满终于听到有人接近的脚步声。
只是敌我不明,拿不准来者善恶,略一沉思,风满当机立断——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探探虚实。
本能地去调动灵力,风满纵身一跃,正要跳上房顶,丹田处突如其来的凝滞将他一扯,恰如断翅的鸟儿,让他从半空中狠狠摔了下来。
院门推开,趴在地上的风满仰头,正与一个年轻的小弟子四目相对。
“嗨哟。”
手拿洒扫之物的来者直愣愣地看着四肢着地的风怀归,今日阳光很好,洒金似得泼在地上之人乌黑的发顶,雪白的内衫蒙着层融融的金辉,映着此人唇角微翘的笑意,一派仙人之姿。
尽管以他现在的姿态无论如何也与仙人扯不上半点关系。
敌不动我先动。
微微揉了揉耳朵,估摸眼下这境地对自己应是无害,风满拍拍身从地上爬了起来,摆出一个极为和善的表情,问道:“小郎君,此地何谓?”
来人依旧懵懵地盯着自己。
别是个傻子吧?
风满暗暗嘀咕,却也不敢大意,又略略提高音量问了一遍。
咣当!
像是忽然惊醒过来,那小弟子“啊”得一声,手上的东西掉了一地,转身奔出院外,一边跑一边扔出个传音符喊道:“师君!师君!不好了——不!师君!太好了!掌门醒啦!”
风满:“……”
沉香飘飘悠悠,熏得人昏昏欲睡,风满努力支着眼皮,默默瞧着如临大敌般围着自己的两男一女,不做声。
为首的男子自称风三秋,乃如是门掌殿,此时正眉头紧锁,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他看了又看,半晌迟疑道:“掌门,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风满懒懒地点点头,“嗯哼。”
听那叫风允生的小孩儿喊自己掌门,风满的心就略微放了放。掌门嘛,只要这里没有什么谋权篡位的乱遭事儿,自己的小命总归是安全的。
风三秋听了他的回答,眉头立刻皱得更紧了。
风满见了,良心稍稍不安,仔细一想,以他如今的状况,确实不太适合当这个什么如是门的掌门。如此,不如自己主动退位让贤,或许还能换一个免费的长期饭票,岂不两全其美?
想通这点,风满立刻提起些兴致,自认妥帖地开口道:“我也不知自己昏睡多久,瞧贵门上下有序,想来少我一人也不差什么,不如我自请卸任,这掌门你们另选贤能。”
顿了顿,又稍稍提点道:“只是我这状况嘛,贵门若能提供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就再好不过了。”
“掌门慎言!”
风三秋还未说什么,他身后的另一男子先急了,“中州第一仙门的掌门岂是谁人都能当的?您这么说岂不是有愧于从安帝君与赤水女君两位先辈的英灵?”
这还是个大家业?
风满略吃一惊。
面容温和的男子垂首叹气继续道:“您这一睡就快两百年,掌门之位也空悬两百余年。昔日仰仗如是门的小门小派如今也越发不把我们放在眼里,门中弟子凋敝,门外虎视眈眈。全门上下都等着您醒来重振如是门,您怎么能说这么丧气的话!”
原来是徒有其表。
风满面无波澜,荣华富贵转眼成空,还倒背一身债。
“闭嘴,四年。”风三秋打断道,“掌门刚醒,记忆缺失点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莫要扯这些扰乱掌门恢复。”
风三秋看着风怀归,解释道:“这是四年,医修,不似我们剑修,就爱多想。”
“我是二月。”一直没出声的小姑娘小声跟了一句,“刀修。”
风满看向三人,迟疑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你们三个,是兄妹?”
风三秋、风二月、风四年:“……”
“只是这排序我怎么有些没瞧明白?”
“不是,”风三秋有些尴尬,“我们几个都是女君收养的孤儿,自小在门中长大,名字皆是女君所取。”
风满细看了一眼那马尾高束的劲装少女,个头稍矮、圆圆的脸上稚气未退,还是没搞懂这排序。
他看向小姑娘,发出疑问:“风二月,你最大?还是因为管着那什么二殿,所以叫二月?”
风三秋、风四年:“……”
小姑娘有些疑惑,“二月看起来很老?”
醉心武学的风二月大概还未理解悦己者容,老之一字说得颇为淡定。
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尴尬的气氛中,风三秋硬着头皮站出来,解释道:“掌门有此疑问也合理,当年女君创立三殿与青信殿,二殿掌武,三殿掌医,青信殿处理门外俗务,首殿统领全门大小事宜。二月醉心武学、四年擅长医道,还有出门在外的五劫,他最爱与人打交道,都是各擅其职之人。三秋不才,比他们早几十年进门,才殄为掌殿。”
这番详细解释,让风满对如是门有了大致了解。
“至于姓名排序,”风三秋面露赧然,似是难以启齿,“是因为女君不太擅长取名。”
如是门创立至今,有三代掌门。立派之祖是战功赫赫的从安帝君风祭,他辞世后,由他的妹妹风献接过了掌门之位,之后便又传给风怀归。
风献此人,女中豪杰,最烦婆婆妈妈,当年捡到风三秋后,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个好名字,索性按照时间胡乱取了一个。
彼时正值早春二月,原本二月这个名字应当属于风三秋。
但这个名字怎么听都像是女孩子,干脆往后先取三秋。有了这个思路,理所当然便有了之后的四年,直到捡到一对龙凤胎,二月这个名字才有了归属,反倒是她的同胞哥哥却只能叫最小的五劫。
风满恍然大悟,原来在如是门这儿是先有名再有人。
这位女君真乃奇人。
风满的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深深敬意。岂知他这这表情却让面前的三人立刻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问题。
敏感的神经立刻动了动,风满隐约嗅到了些不对的味道。他镇定精神,斟酌半晌,言辞谨慎地问道:“莫不是我与这位女君有旧?”
风满想的是,历来人多的地方便少不了勾心斗角、争名夺利。既然如是门曾经号称中州第一仙门,如此巨大的利益,改朝换代之时少不得派系倾轧。
或许是以前的他上位不正,与这前任掌门有些摩擦?
果然,这一声有旧让风三秋立刻松了口气,“不错,掌门与女君确实关系匪浅。”
完了。
让他猜着了。
风满不动声色,脑子却立刻转了起来:观风三秋的态度,对方似乎是站在自己这面的。但是不是做戏就不好说了。那个风四年,看着温柔,其实说不定是个笑面虎;还有一个谨言慎行的小丫头片子。
越想,这潭浑水似乎越深。为今之计,还是得今早脱身。
转瞬之息,风满的脑海中已勾勒出无数大戏,却被风三秋一言打断:“掌门的失忆之症果然不算严重!”
“既然对娘亲有印象,想起我们也只是时间问题。”风四年也露出些轻松的神色。
“嗯。”这是风二月。
“谁?”
风满觉得自己的耳朵似乎出了点问题。
“女君,我门的上一任掌门赤水女君正是您的母亲呀!”
风满:“…………”
搞了半天,如是门的掌门竟是家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