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后悔。
交浅言深,这是风怀归的处事大忌。
何况眼下的情况也不允许两人交心。
不合时宜。
他应该打住,继续顾蹊的话题,或者扯些别的什么都好。
风怀归张了张嘴,开口,却是:
“我呢,值得迦兰君相信么。”
迦兰弥终于扭头直视风怀归,反问:“那你真的是南冥派莫开济的弟子,风十八?”
风怀归定定直视着迦兰弥的眼睛,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你觉得呢?”
普普通通的眼睛,鼻子,嘴巴,除了主人眼中深藏着的神辉,荡漾着的如波春水,这张脸实在没什么值得可看得地方。
说来也怪,风怀归此人,表面上洒脱不羁,逢人三分笑,哪哪儿无不流露出一股少年侠气。偏偏一双眼,不够利、不够凉,含着春情,钩子似的招人。
反观迦兰弥,相貌艳丽,眉目若好女,十足的男生女相,可又是一双眼藏着万年不化的寒冰,连带着整个人透着一副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疏离感。
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却奇异的,有着相似的矛盾感。
此时迦兰弥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这张脸,忽的,露出了一个笃定的微笑。
晃了风怀归的眼。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风怀归有些不自在,任是哪个凡夫俗子,对着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泛起得一个春花满月似的笑,都会不自在。
他自认修炼还没到家,端不起这个铁石心肠。
迦兰弥语气却略轻松些,“我信,不管你是不是南冥弟子。”
他大概猜出来这个叫做风十八的小弟子应该出身于如是门,或许因为如是门的没落,在外不愿树敌才隐了来历。
不过不要紧,他愿意为了救自己而暴露御灵术一事,本就代表了一种信任。同样的,迦兰弥也愿意回报这份心意。
天露微光,树影婆娑。风怀归在微微摇晃的篝火里,心中一动。
“噼啪”一声。
不知是火星炸出的一朵小小烟花。
还是有人裹着层厚壳的心,在一个陌生之人的真挚言语里,乍然裂开了一丝细细的缝隙。
“咳咳,”风怀归嘴角翘起,“谢了。”
谢你的信任。
迦兰弥又迷惑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谢的。但是看风怀归的神色,他难得生起了点兽类般的直觉——这不是此时应该纠结的问题。
于是他闭上了嘴,咽下疑问,转而继续刚才的话题。
“顾蹊的兵符。”从怀里拿出那枚刻着“无心”的阴兵符递给风怀归。
风怀归想起前车之鉴,摆了摆手,没接,只是凑尽了些,看着那兵符,问道:“他给你了?”
迦兰弥将风怀归昏迷之后的事讲予他听,并猜道:“或许有一点他没说谎,顾蹊是真的想找到这个妖修。”
起码表面上,这两方确实不对付。
“更可疑了。”
“嗯。”迦兰弥明白他的意思。起初他并未觉得这举动有何不妥,但适才经过风怀归的点拨,迦兰弥已经明白正常人不会将保命的东西借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算了,想这么多,不如亲眼瞧瞧。”风怀归伸了个懒腰,双手顺势支在身后,仰面瞧着深谷之上的一线星天,“找到那妖修,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他们的目标在云归木,无论几方势力交错,总逃不出这个谷底。
迦兰弥拨弄着篝火,微微颔首,“明日见分晓。”
言之凿凿,风怀归不免好奇,“你真的有办法找到那个妖修?”
迦兰弥笑笑,“当然,还是从你身上得到的灵感。”
“我?”风怀归更好奇了。
迦兰弥微微偏头,垂在胸前的辫子滑到了臂弯,鎏金发扣上的碧玺珠轻轻荡了一下。
“御灵术。”
朱唇一吐,风怀归瞳孔一震。
这这这...这还是个故人?
难不成又是那开山祖师遗留在外的哪个后人?
可这不应该啊,他可记得如是门的所有功法上扉页无不记着一句:“非本门弟子,不得修习。”
风怀归表面不动声色,内心翻江倒海。
迦兰弥这次没吊他太长时间,直接道:“我学过。”
学过?
谁教得?
风怀归满头雾水。
这位迦兰君不会也出自如是门吧?那他又因何离开?是自己这个前掌门赶出去的吗?不应该啊,对着这样一张脸,自己能有那份铁石心肠么?
风怀归百般纠结,此刻万般庆幸带了这张千面。就算真得是之前的自己作下的孽,眼下也能凭着这张脸装疯卖傻过去吧?
“你是如是门的新弟子吧。”迦兰弥打断风怀归的思绪,径自开口确认道。
“啊?”风怀归有些懵,不应该是掌门么?搞了半天,这人竟没认出自己来?
迦兰弥却以为他承认了,“如是门大不如前,出门警醒些是好的。”他望着跳动的篝火,眼底黑沉沉的,“等…他回来就好了。”
“他?”风怀归眉头一皱。
“你们掌门,榣山君风怀归。”
风怀归:“……”
谢谢啊,我已经回来了。
风怀归心情复杂,猜来猜去,这个主只猜对了一半。
害他提心吊胆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