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黢黢的林地间遥遥亮起一丛烟火。
火光明亮炙热,在这湿冷的林间灼烤起一片暖意,风怀归眼皮轻颤,悠悠转醒。
睁眼即见枝杈互结交错间露出的一线星天。
耳边是树脂燃烧的“噼啪”声。
这熟悉的情景、熟悉的感觉。
风怀归动了动手指,立刻感受到了方才不管不顾的后果——四肢百骸涌上的酸痛仿佛过了电似得,一动便窜出一阵麻和疼。
“嘶——”他忍了又忍,才把一句“艹”生生压在了嘴边。
“别动。”
一只缠着赤色珠链的手按在了风怀归的肩上。
迦兰弥微微用力,制止住了风怀归乱动的身体,同时借着两人相触间用灵力替风怀归缓解疼痛。
潺潺灵流温抚过肌肉筋脉,立刻驱走了所有不适,风怀归舒服地几乎要发出一声喟叹。
“浪费了。”
风怀归得了便宜还卖乖,但仔细想想说得也是实话,只要雷池阵在,这破地方就不能轻易动用灵力,白日里他花了那么大力气才把迦兰弥的元丹补满了,为的是应付生死难题,不过是“一点点”疼,忍忍就过去了。
而且他也有一点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在作怪,迦兰弥用灵力替自己缓解疼痛,岂不是也在忍着灵力外溢的疼?风怀归自认皮糙肉厚,不知为什么对上眼前人却总是不由生起一万个怜惜,大概是俗人见了美人的通病。
风怀归暗自找补。
不过他这般不舍得自己受一点疼,莫非也对自己有什么想法?
天马行空之时,迦兰弥开口了。
“取之于人用之于人。”迦兰弥卷翘的睫毛微微低垂,双目依旧落在二人相触的地方,瞧不清神色,只有声音一如既往的淡。
风怀归:“......”
好了。
什么想法也没有了。
敢情这还能这么算。
风怀归内心一片平静,原来人家是觉得占了便宜过意不去。
他就说嘛,以他目前的模样,任何人把他与迦兰弥放在一处都不免有癞蛤蟆与天鹅之感,何况癞蛤蟆还想攀附天鹅?
早知道就该换一张稍稍好看些许的面皮。风怀归暗暗叹息。默默收回心中的小心思,故作淡定道:“不必——”
在意。
一句口是心非的挽尊还没说完,迦兰弥却继续开口道:
“还有,这不是浪费。”
火光下,迦兰弥的神色照旧清清淡淡,白水豆腐一般,没什么表情。
浑然不觉自己方才简单的一句话有多么——
不是浪费。
他是对每个萍水相逢的路人都这么掏心掏肺么。
风怀归一时怔住,心道,幸亏晚上有火,不然,自己身边的这个人一定会发现,此刻他的脸该有多么的红。
完全没有想到这位迦兰君看上去一身的不食烟火,呼吸都掺着冷气儿的人,骨子里竟还是个天然撩的高手。
“嗯,咳。”清了清嗓子,风怀归暗暗提醒自己,美色误人,美色误人,男人的美色更误人。
按自然界规律,这位应当被列为雄性名单里的顶级对手。
不知道以后会便宜哪位姑娘。
“好了。”迦兰弥收手。
风怀归如梦初醒,他尴尬地又轻咳了一声,眼珠乱转,就是不敢看人,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嗯。”
徐朗馥在旁边睡得沉。
迦兰弥不解地看着这人绯红的脸,有这么热么?他随手扔了几根柴,压下些火势。
“顾蹊有问题。”迦兰弥单刀直入。
谈起正事,风怀归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跟上迦兰弥的思路:“瞧出来了,一枚对自己有保命之用的兵符,却大喇喇地扔在一个破箱子里,本身就很有问题了。”
“你那时就有怀疑了。”迦兰弥惊讶。
风怀归露出些不正经的笑,对待小白花似的爱怜地看着迦兰弥,“不,第一眼我就怀疑他了。”
一个独身出现在传说中有来无回的谷底的人,遇到了三个一看就不好惹得陌生人,无论震惊、害怕、兴奋、怀疑,都是合理的,唯一不应该的是平静。
平静本身正意味着一切尽在掌握。
“他是设下雷池阵的人。”迦兰弥仍是不解,这一谷生死都在他手里,他冷静也是正常的。
“若按照他的说法,正常也不正常。”正常的是迦兰弥的理由,不正常的却是落溪斗中还有另一股妖修势力,按顾蹊的说法,对方势力还在自己之上,他就不怀疑突然出现在谷底的三人到底站在哪一方么?风怀归坐起来,松了松僵硬的肩膀,“还有一点。”
“哪一点?”
“好奇。”
风怀归扯出一根树枝随意地拨弄着篝火,跃动的火苗在他手底下忽大忽小,“一个被困了近千年的人怎么能对外面一点儿都不好奇?以他所述,他是领着任务来的,就一点都不好奇他没能成功带回云归木,外面的阴兵之祸解了没。”
可从头到尾,这个顾蹊却只字未提,好像对谷外的世界没有半点牵挂与怀念——对一个久困之人而言,太不正常了。
迦兰弥皱着眉,发了一会儿呆,半晌点点头,“嗯”了一声。
风怀归扯着嘴角笑了下,“再不济,你会完全相信一个陌生人嘴里的所有话么?”
说他心思复杂不够坦荡也好,说他冷漠多疑对人总是有所保留也好,在何种情况下,风怀归都是没法完全相信一个人的,他深知凡人皆有私心,一言一行无不从己出发,人行于世对一切保持合理怀疑,才是正常的。
谁知迦兰弥这时听了却反道,“所以你对我,也有怀疑。”
风怀归哑然,未料到迦兰弥这般直白,仿佛一切默认的世俗规则、成年人不出口的心知肚明在他那里都是无效的。
他不被任何世俗的规则束缚。
手上的动作一时停了。
风怀归猜到了,迦兰弥大概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御灵术乃如是门绝学,一个小小的南冥弟子从哪学得到?
迦兰弥像是没有注意到风怀归的沉默,犹自继续道:“可我相信。”
“在没有合理的证据前,我相信能够站到我面前的任何人。我相信他的话,哪怕他有私心,有苦衷,有身不由己,因为我信的是这个人。”迦兰弥顿了顿,继续道:“但我也会分辨,分辨出这个人值不值得相信。”
自流沙滨初遇,第一次,从迦兰弥的口中吐出这么多字来,尽管这每一个字都别有深意。
火舌沿着枯枝舔上风怀归一动不动的手指,直到灼痛将他刺回神来,风怀归慌忙将烧到指尖的枯枝扔进了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