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蹊!”
惊雷落下。
叶不言仓皇奔近,然而未及近身,便被顾蹊设下的隔绝之阵温柔地弹开。
电闪雷鸣中,叶不言满脸泪痕。他扑跪在阵外,拼命拍打着光阵,声嘶力竭地道:
“顾蹊!你要做什么!!”
叶不言完全慌了手脚,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顾蹊,这个人表情那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动作却那么狠,像是没有痛楚般毫不留情地从体内拽扯出比生命还要重要的灵丹。
叶不言目眦尽裂:“不管你做什么,让我进去陪你!”
“求你!放我进去!!”
雨声淹没了叶不言的哭喊,拍打声渐渐消弱,绝望笼罩着叶不言,他低低地,发出最后一声哀戚:
“把结界打开,让我进去……”
固若金汤的灵阵并不会因为叶不言的哀求就打开。阵中,顾蹊已隔绝一切干扰,五感尽闭,一心皆在驱使灵丹之上。
泛着金光的浑圆灵丹一点一点从顾蹊的身体脱离,叶不言慢慢停下了哀求。
茫茫大雨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狠绝。
阴沉的兵符从叶不言的体内飘起,散发出不详的沉沉红光。一道让风怀归耳熟的、奇异诡谲的调子徐徐响起——
风怀归瞳孔骤然紧缩。
磅礴夜雨里,灼目的闪电撕开浓得化不开的暗空,无数阴兵凭空出现,在兵首的命令中,疯狂朝灵阵扑去。
顾蹊仿佛又回到了那绝望痛苦的一天,数不清的阴兵在那个首领的令下,蚁群般将他们啃噬,同伴们的哀嚎回荡在耳边,久久不散。
抬眼望去,雨幕模糊了叶不言的表情,不过这一次,他不怕了。
一个是方才成年却可领数千阴兵的兵首,一个是灵修大族倾心培养百年的未来之主,二人全力相击爆发的能量可想而知。
合抱之粗的巨树眨眼之间拦腰折断,暴雨中摇摇欲坠的破草屋也未能幸免,在强烈的灵力波动中,散为满地蓬草断木。
风怀归望着那漫天草屑被狂风卷去,又在暴雨中跌落泥地。
一如这二人多折的命运。
数千阴兵合力围攻下,已经强弩之末的顾蹊终究未能坚持太久。坚不可摧的灵光上漫出细碎的裂纹,终于在“啪”的一声脆响之后,骤然破碎。
惯力之下,合围的阴兵如一根根利剑射向顾蹊,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残影疾身冲至顾蹊面前,张开双臂将人严丝合缝护在胸前。
“退!”
一声喝令,眨眼间,背后的大军潮水般无声退去。
“顾蹊!”叶不言抱起顾蹊,手中幻化出一枚奇怪的石头。
风怀归一眼认出:那是灵石!
叶不言竟然偏偏在此时实验成功了。
充盈着丰裕灵气的灵石发出幽幽光芒,在顾蹊惨无血色的脸颊显出一片死寂的青蓝。他灵丹久耗,此时已近回天乏术,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口鼻中涌出,偏还要逞强交待:“我以毕生修为换…此阵再尽百年之力……百年后,若阵当破,你便自去吧……只盼你应我一事……莫纵手下为非作歹……”
“闭嘴!”叶不言抱着顾蹊吐血抽动的身体,抖着手用灵石填顾蹊枯竭的灵丹,然而方才一役,那灵丹先是被顾蹊将灵力虚耗一空,又与兵符拼死相抵,纵然此刻未至完全祭丹成功,也早就碎的不成样子,根本不可能吸收进这些灵气。
“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凶,”顾蹊浅浅笑了一下,“挺好,若日后能得…脱身…此处,也不至于受……欺负……”
叶不言固执地一遍遍擦去顾蹊脸上的血污,“我不应。”
顾蹊怔了一下,末了反应过来,他是在回自己方才的嘱托。
雨幕渐渐弱去,可惜浓重的乌云一层一层,不肯露出半点星光。顾蹊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雨滴进他的眼睛,流出一道泪痕。
“那便——算了。”
族中的老师自幼便教导他,世上不圆满之事多如牛毛,不便强求。遇事若得尽力,亦可心安。
弟子大概已经尽力了。
灰翳慢慢蒙上顾蹊的瞳孔,光芒从那双总是含着温润水汽的眼睛中一点点散去,他撑不住了。
仿佛知晓故人即将远去,漫天雨雾里,阖谷寂静,唯有雨滴落叶,犹如悲歌。
风怀归站在雨里,看着两人身下洇出的血水染红一片,他知道,有一人是永远不会接受这个结局的。
雨夜漫长,淅淅沥沥,似落泪、似泣血。
叶不言怀抱着顾蹊慢慢冷下去的身体,一动不动。雨水湿透了黑衣,原来仅凭一个人的体温是无法挽回另一个人的去意坚决。
将顾蹊湿乱的黑发轻轻理顺,叶不言伏下身体,在顾蹊耳边轻语:“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应。”
雨声骤停。
波谲云诡。
刺目的白光猛的撕开浓重的夜色,黑寂的落溪斗睁开了巨大的白色独眼。瞳孔中,数以万计的灵石托起顾蹊单薄的躯体,绵绵光线织成大茧笼住了这只虚弱的蚕。
风怀归的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沉重的无力感。他知道,顾蹊不会死去了,他会不生不灭地躺在那个山洞中,等着数百年后,三个不速之客的闯入,与那个不守诺言的家伙天人永隔。
落雨过后的夜晚弥漫着青草独有的生气,风怀归遥遥注视着半山腰处那个藤蔓尚未茂盛的山洞,终于在突然爆起的一团蓝光中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