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一阵惊天动地地咳嗽过后,顾蹊嘶哑着开口:“你们——是谁?”
大梦初醒。
顾蹊的身体机能并未随着主人的苏醒便立刻恢复,仅仅是这短短的一句话,也让他的喉咙如同刀割般疼痛,费力吞咽了一下,顾蹊环顾四周。狼藉一片的山洞中,四个陌生人围绕着自己,不知是敌是友。
他的记忆只停留在碎丹的那个雨夜,视线的最后是叶不言混着雨水的惨白脸庞。
想到叶不言,顾蹊心里一动,他不漏声色地环顾一周,竟没发现叶不言的身影。
莫非,他已出得谷去?
顾蹊心念一动,与雷池阵的感应还在,阵既未破,人如何得出?
不待顾蹊继续深思,风怀归已简单将他们几人进谷之后发生的事一一讲明,待听得叶不言为聚灭阴兵已舍己身亡,顾蹊神情一怔。
“死……了?”
迦兰弥、徐朗馥与度海楼不知两人过往,拿不准二人的关系,但见顾蹊的神色,并没有死对头暴毙而亡的喜悦,反而一副混杂着茫然、哀痛的样子,便知这事情不太好说,齐齐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惯会说道的风怀归。
“呃——”风怀归顶着三人的期待,屈指挠了挠额角,道:“也不算——吧?”
从怀中掏出生春费力保下的兵符递给顾蹊,“情态紧急,勉强只保下这枚兵符。传闻兵符系高级阴兵的核心,说不定日后能有再世为人的法子。”
漆黑的兵符触手冰凉,就像叶不言这个人一样,冷冷的、愣愣的。顾蹊摩挲着兵符上的不言二字,迟来的伤心忽然席卷全身,闭了闭眼,忍下酸意,不敢让旁人瞧见快要垂落的泪水。
“多谢。”顾蹊的声音有些闷,“方才的情形,诸君已说得分明,能保下不言的兵符已感激不尽。”
“感谢倒不必,还请前辈能尽快解了雷池阵,放我们出这落溪斗。”徐朗馥快言快语。
“落溪斗?”
“前辈入谷近千年,自然不知这谷地已被外界起了个落溪斗的诨名。”风怀归解释道。
顾蹊闻言却犹如当头一棒,“千年?!竟然已过去这么久了……”
他兀自低语,忽而又想起什么,急急问道:“敢问几位可知崇吾原下长离顾清平灵尊可安好?”
崇吾原,长离族。
是了,他们几个险些忘了,顾蹊这位羁留此地千年之久的长离少主,是个早该在中州绝迹的——灵修。
该怎么告诉他,不仅他口中的这位清平灵尊,连长离族、灵修都早已在那场人灵之争中湮灭了。
风怀归、徐朗馥面面相觑。
辟荔之野一役,凤凰丘乘风灵君姜执死于如是门先祖从安帝君风祭剑下,灵修一方兵败如山倒,那之后,关于灵族的术法、传承、史料几被付之一炬,后人所知甚少,风怀归勉强猜测,这位清平灵尊当是顾蹊之父,长离的族长。
“怎么?”大约几人沉默的时间太长,顾蹊隐隐有了些不好的猜测,“清平灵尊可是已仙去……”
“呃——”
风怀归有心捡些不那么难以让人接受的事实安慰几句,可惜由于失忆,脑袋空空,光凭这段时间的恶补就让他担此重任也太难为他了些。
“辟荔之野一役,从安帝君风祭斩落凤凰丘姜乘风,百众灵族兵败,消匿于中州。此后,中州灵族仅余东海龙族,前辈口中的长离一族早已覆灭,节哀。”
能够把史书上的一笔如此平淡直白、不加修饰的复述出来安慰别人,不消说,必是迦兰弥,风怀归暗暗扶额,该庆幸这人还知道加上一句“节哀”吗?
“覆灭……”
顾蹊喃喃,打击接踵而来,茫然四顾,此时忽然惊醒,原来世间沧海桑田,并没有什么能够恒久不变。令他困顿一生的血仇与荣耀也终究被埋没在时间的砂砾中。
阴兵、长离、灵修,这些让无数同袍付出生命的东西,在面前的几人眼中,大抵只是史册中薄薄的一页。
顾蹊心头顿时心灰意冷,他甚至有那么一刻,恨不得自己此刻从未醒来,或者永困此地,再不必面对此间之外的翻天覆地。
风怀归看他神色灰败,心里“咯嗒”一下,突然开口:“前辈守阵千年,不知外界之变,虽故人皆去,但故地尚在。前辈若得出去,当会携旧友重游吧?”
“旧友?”
风怀归指了指顾蹊手中握着的兵符,“我观叶兄为救前辈,不惜以命相搏,难不成此非故交?”
他这话问的巧妙,一下子将顾蹊拉了回来。顾蹊讷讷低头,摩挲着手中寒凉的兵符,半晌,点头,“就算是吧。”
像是回应这句旧友故交,恍惚之间,兵符上的不言二字倏然闪过一道暗光,顾蹊眨了眨眼,飘荡的魂灵突然安定。
决意已下,顾蹊便不再犹豫,开口对风怀归几人道:“既然此地兵祸已解,雷池便无用处,只是此阵蛮横,若解也需耗费些功夫。”
“前辈若有需要,尽管直言,次此破阵出谷绝非一人之事,我辈定当竭力相助。”
尘封千年的落溪斗上空,在这一日终于要破开终年不散的迷雾,迎来昭昭烈日。
斗外山脚,苦等了数日的骆驼眼见着要吃完徐朗馥遗留的食水,懒洋洋趴在原地。隐隐的,肚子下的沙地突然传来震颤,骆驼“忽地一下”直起脖子,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不远之外,正是这片沙海中唯一的山群,受流沙之滨地下遗迹的影响,前来寻宝的修者罕有能深入此处,见到这枚缀在黄沙中的绿色宝珠。
此时,这枚宝珠却像是终于被人得见觊觎,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正使着蛮力要将其撬走。大地震颤得愈来愈剧烈,连山群都肉眼可见地摇动起来,骆驼发出一声嘶鸣,挣扎着起身,四条腿惊慌地拔起,拼命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