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这小子被吓到了。

风怀归咋舌，这情景瞧着是挺惊悚的。

出人意料的是，个子最小的度海楼倒面不改色，一派镇定。估计是在落溪斗里见惯了奇形怪状的人傀，眼前这个自然算不得什么。

咸亭略有愧意：“对不住！惊扰到殿主。先前忘了提及，我们武都其实乃长蛇一族的血脉后代，先祖正是当年从安帝君身边的武卫灵君境。”

如是门的开山掌门，从安帝君于辟荔之野洗剑伐姜，斩杀灵修天才乘风灵君姜执，一直跟随身侧的便是一名出身长蛇族的灵修。有此之故，长蛇族被众灵族认作叛徒，处处排挤追杀，直到人灵大战后，灵修逐渐匿迹。

后来从安帝君亡故，那位灵君也不知所踪，遗留下来的寥寥记载只知这位灵君以武卫闻名，足见骁勇。不想，这武都王室的长蛇却正好是这位的嫡系血脉后裔。

风五劫眨眨眼睛，“想不到武都与我门还有这般渊源。”思及刚才把人家当做了妖物，有些惭愧，在心里暗道一声“得罪”。

咸亭走到这具半开的棺前，神色温柔地望着里面的蛇身少年：“武都自在此建都立朝，便施行通婚之制，除了王室，灵族血脉早已单薄。唯有死后，方显祖上遗容。”

风怀归看着森森白气间躺着的这个青尾白衣的少年郎，问道：“太子与这位郎君关系匪浅？”

少年郎君仅仅着一简单白裳，依旧掩盖不了出众的容貌，可以想见生前是如何惹人怜爱。

可惜。

“不瞒诸位仙君，这位正是舍弟，我那位叔母罗姝女君的亲子，咸郁。”咸亭长长地叹了口气，“天意如此，正叫诸位第一个瞧见的他。”

“仔细看跟太子有些像。”度海楼垫脚凑近瞧了一眼。这少年郎君有七分太子的影子，只是因年少，面目更圆润青涩些。

咸亭一向温和的双目里此时充满了哀伤，并未忌讳被说与死人相像，他看着棺中死去的小郎君，反而轻声解释道：“王父与王叔乃双生子，我和阿郁也因此有许多肖似。”

为保存长蛇一族的血统，过去几百年，武都王室的姻亲对象都来自国中血脉深厚的世族。唯一的例外就是咸亭的弟弟，他的妻子乃是太昭国的前任岁官。

中州四荒，西荒尚修，仙门林立；东荒近海，由龙族把持；北荒因与连通无极渊的天堑桥相近，又有魔生之地浮图窟，几乎无人敢去，近百年来，只出了一个魔君统治一城，连带着整个北荒都被纳入羽下。此三荒之外，唯有南荒豪族世出，人烟鼎盛。

太昭国正是位于南荒的一个偏远小国。

这个小国地处南荒西陲，越过闵苍山便入西荒地界，因此十分尚修。国内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皆以有慧根入道为荣，逢有修士至门，皆扫榻相迎，热情备至。皇室中甚至特设岁官一职，终身奉守御前。

太昭国的这个岁官，灵感取自于凡民与仙门沟通的巫官一职，专供于岁宫。所谓岁宫，乃是九天之上的一个神秘仙门。自上古起，无论人间如何变迁，中州始终奉行一套历法，而此历法正由岁宫掌管记录。传说中州无论大事小情，凡过去种种，皆有痕迹，岁宫中无不知晓。

这个神秘的仙门无人知其来历，只每逢有巨变，闵苍山巅的历石便会显现出历宫所卜的新年号。中州现有的最长记载中，就经历了两个年号的更迭。一次为凤君来仪女君斩九阙，断天堑桥，封无极渊的承平之年。另一次则是两百年前榣山君身死浮图窟，魔君迦兰弥入主北荒，建善见城的延光之年。

而今正是延光二百年。

凡人对仙门多有敬畏，往往把这些有通神之责的神官神化，以半神视之。既视为半神，便不能再同凡人之欲有所攀扯。是故太昭国的岁官多由皇族中的女子担任，这些女子需一生清修不婚，以示对神灵的虔诚。

“三十多年前，王叔去往太昭游历，机缘巧合下与罗姝相识相许，竟冒太昭大不韪带离罗姝出逃回国。”

太昭是极敬神的国家，所有担任神职的人，不论男子女子都要一生守身。罗姝作为太昭岁官，不仅与外男有了私情，甚至与人私奔出逃，令太昭举国震怒。

在查明男子为武都王室中人后，太昭王室直接来使要求武都交还罗姝。

可怜武都作为灵族后裔，一向偏安一隅，唯恐得罪强盛的人族大国。老国主听闻消息，当时便气倒了，好容易挣扎着挨到太昭来使，来不及告罪便与世长辞。

那使者本是盛怒讨人，没成想竟气死了人家国君，一时也颇觉下不来台。

太昭国内风闻此事也只好作罢，就当一命抵一命，全作罗姝死了处理。

“但这梁子到底是结下了。王叔最后虽与叔母连理玉成，可一直深觉有愧，不过几年也匆匆离世了。”

咸亭道出往事，又是嗟叹了一番。

怪道这女君频繁闹事，风怀归心想，异国他乡，只有这一个指望，如今还去了，这不是生剜其心么。

“那这尸体放在此处又是何故？”

“这、唉、这就说来话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