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爽快。”风怀归也搁下茶盏,道:“女君既然如此直言不讳,在下也就直说了,敢问令公子咸郁是如何亡故的?”
“咣当”一声,大概没能料到风怀归所来竟是为此,罗姝胳膊一抖,不妨将杯盏打翻,褐色的茶汤流淌下来,染脏了大片罗裙。
“夫人!”侍女惊呼一声,连忙上前要为罗姝整理,却被罗姝挥手示意后后退。
“无妨,一件衣裙而已。”罗姝很快镇定,抬头直视风怀归,“南冥派的大仙君们入宫许久,竟无一人记得问问这些早夭的孩子,仙君有心,妾必定知无不言。”
武都长蛇系出从安帝君身边的左武卫咸境一脉,天生灵族,本应入修道之门。但薜荔之野一战之后,大部分灵修都死于战火,人修势大,为了避其锋芒,咸境主动要求划地而治,建国武都,长蛇一族自此不入修途。
又经过几世人灵通婚,武都的长蛇早就褪去了先祖的特性,与普通人类并无太大差别。
但自从半年前,咸郁一直说自己腿疼,小腹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罗姝对儿子的事从来上心,哪怕宫人都说不过是小孩子玩闹累着了,罗姝也不敢大意,然而遍请名医,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这下子,连咸荼也不敢掉以轻心了,连连张贴皇榜,期望有民间的能人异士治好咸郁。
“可是那时候,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接二连三有大族子弟无缘无故身亡,查不出原因,宫里响彻着那些失去儿女的父母的哭声,不久,王兄也病倒了,太子一个小孩子自顾不暇,国中乱作一团,再没人顾得上阿郁。”
她只能没日没夜地抱着、守着,听那小小身躯在自己怀里喊疼,看那苍白小脸消瘦、失去血色。儿女都是母亲身上掉下的肉,现在,她眼睁睁看着这团肉病了、坏了,却束手无策,只能徒劳得抱着,不肯丢手。
“直到除夕。”
那天,咸郁破天荒的没有喊疼,说小肚子终于不烧了,还感觉暖暖的,晚上可以陪母亲一起放烟火。
“他说太子哥哥最近老忙,皇伯父也老睡觉,他现在好了,要把这好运气也分给他们,吵着要去,我没拦住,然后,然后阿郁就再也没能回来。”
找到咸郁时,他正躺在荒草中,手里还握着要给太子哥哥和皇伯父的一个爆竹。
深冬的地那么冷,那么硬,他蜷着小小的蛇尾,像是躲在母亲的怀里。
“蛇尾?”风怀归皱眉,“恕我直言,武都王室之人死后皆显露蛇尾,此言非虚?”
罗姝点头,双目木然道:“没错。”
“那小王子一直喊疼又是怎么一回事?”
罗姝摇头,“不知道,凡间的法子都看遍了,没人能查出原因。”
“除此之外,小王子可还有什么其他异状,他为何突然开始喊疼,这之前可碰到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
罗姝仍旧摇头,“自打阿郁得了这病,我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想,为什么会是阿郁,为什么偏偏是我的阿郁,他还那么——小啊——”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在除夕那夜流干了,可是此时此刻,想起她的那团心肝肉,罗姝又长长啼泣了一声。
“抱歉。”
风怀归与迦兰弥对望,希望对方能担起这个安慰人的重任,却忘了,这个人一向缺乏察言观色的能力,罗姝的痛哭并未引起他太大的波动。
“夫人,您要保重身体。”还好有侍女没忘记自己的职责,她拿出帕子,替罗姝细细整理了一番,又帮哭得难以自已的罗姝解释道:“郁殿下素日活泼好动,王室里子息不丰,除了太子殿下,就只有郁殿下一个。虽然两人年纪有些差距,但郁殿下最爱跟着太子殿下,平日里在望日出的时间少,倒是在太子殿下那里颇多。郁殿下开始喊疼的前一日,恰好赶上宫中为岁末祭祖做准备,那些日子,郁殿下一直跟着太子殿下忙前忙后,再没有什么其他的了。”
“武都王室在哪里祭祖?”
“境湖。”
“在湖里?”
侍女摇摇头,“说是湖,现在早就干涸了,只是传闻那里是左武卫境君的长眠之地,故而一直被视为祖地。”
“这样。”
风怀归点点头,仔细理了一遍这两人的话,根据这两人的说法,咸郁出现变故多半是因为祭祖。祭祖,祭祖为什么会让人腿疼,小腹灼热?这情形会不会是——
“灵丹。”
“对!”风怀归忽然明悟,若果没有咸郁死亡在前,这情形分明就跟修士元丹渐成的状况一模一样!
“灵丹?”风二月和度海楼齐齐看向迦兰弥。
连垂泪不止的罗姝也愣愣地抬起头,嘴里默默重复,“灵丹?”
晓得迦兰弥的性子,风怀归自觉解释道:“腿疼、小腹灼热,这是很明显的灵丹初成时的表征。”
无怪乎没有人反应过来,修士结丹不易,结丹,对修士而言,恰如凡间子弟成年,只有结丹才可取字称君,自领一方。在场六人,两个凡人,修行之事一窍不通。一个活了上千年,本体成丹,经历不同。一个于修道偷懒耍滑,元丹未成。剩下一个风怀归失去记忆,早忘了结丹时的感觉,若不是靠着这段时间的恶补,他还真一时想不到这里。
咸郁乃武都之后,天生灵族,与人修的情况又有些许不同。据灵修的修炼手札中所记,每一个灵族之后,出生之时便身具灵丹,待学会引气入体,催发灵丹,于修行一途便有小成。
这也是灵修长于人修之处。
“阿郁是因为结丹而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