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触手微温,然而入水之后众人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春衫不算轻薄,浸满湖水后紧紧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风怀归不由苦笑,怎么自打莫名其妙从如是门醒过来后,不是上山、就是下海,整天水深火热,这日子过得可真是够苦的。
迦兰弥默默从身后游了上来,潜在风怀归身边,问道:“熬得住么?”
恰在这时,不知哪只水鸟落下的绒羽,飘飘荡荡,被风怀归吸进鼻子里。
“啊啊啊——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在湖面炸响,“哗啦啦”惊起一滩鸥鹭。
“熬得住。”风怀归揉了揉鼻子。
“听你这声喷嚏,可不像。”度海楼紧跟上来。
风五劫左右看看两人,一边是敬爱的掌门,一边是新认的弟弟,手心手背皆是肉,索性闭口不言,哪个也不帮,同插不上话的山政两个默默凫水,一心一意做两只锯嘴鸭子。
水深衣重,一行五人游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堪堪摸到芦苇荡边沿。
“准备。”迦兰弥做了一个向下的手势,此处的九元归一阵以苇丛为阵地,阵心却是在水底,只有潜入水中才算真正入阵,在岸上时,迦兰弥已提醒众人,入水之后,所见皆为虚,无论进入何景,万万不能忘记身在水中的事实,闭息咒一定不能停。
风怀归深吸一口气,沉入水中,寒凉的湖水慢慢没过口鼻、眼睛、头顶,直到全部身体浸入水中时,眼前突然一道白光闪过,身体陡然一轻——
入阵了。
“小兄弟,醒醒嘿!”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快有人推了推他。
风怀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触目一张黝黑泛亮的脸,是个背着捆柴的庄稼汉。
那汉子见风怀归醒了,忙松了口气,道:“可算醒了,快领着你媳妇儿走吧,这山要是入了夜可就了不得了!”
“媳妇儿?”风怀归一愣,这是唱的哪出,怎么这幻境还给自己安排了个已婚青年的身份?
庄稼汉也一愣,摸了摸脑袋,疑惑问道:“怎么你俩不是一块儿的?”他指了指伏倒在一边的白衣人,“难道是兄妹!”
他忽然恍然大悟,后又立即啧啧惊叹,“那你俩肯定不是一个娘!我就嘀咕呢,瞧着这么普通,上哪儿能找到这么漂亮的媳妇儿!”
这汉子叽里呱啦讲了一大堆,风怀归稀里糊涂朝身边一看,赫然发现这汉子口中的小媳妇竟然是迦兰弥!
入水前,这人把身上的外袍全除了,只余内里一件薄衫,加上他平日里总是将头发系成一根松散的长辫搭在一侧,额心一点朱红,衬着这张脸,冷不丁一看,可不让人误以为是个姑娘家么!
风怀归偷笑,不知他为何还没醒过来,不过有便宜不占是傻瓜,他摸了摸脸上的千面,笑道:“大哥没猜错,我俩确实是夫妻,这不带我媳妇儿回娘家省亲么,走得累了,在这儿歇会儿脚。刚才大哥说这山里入夜就了不得了,是怎么回事儿?”
砍柴大哥上上下下打量两人,心里仍啧啧称奇,还真是夫妻!
不过听见风怀归的疑问,这个老实热情的汉子又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小兄弟听说过大蛇么?”
“谁?”风怀归满脸问号,打折?这是哪一号人物,竟敢起这么霸道的名字!
“大蛇大蛇嘿!”砍柴大哥挥舞着柴刀努力比划了一番,可惜口音太重,风怀归愣是没听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
“嘿!这么跟你说吧,看到的人都说这东西长得能把这山头都围起来,说是从北边什么咸山还是甜山跑过来的,反正咱们这面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蛇,唉,你说咋就跑这儿来了,是咱这耗子多么?”
“哦——您说的是蛇啊!”风怀归总算听明白了,“这么大的蛇可不常见呐!”
他附和一句,识海中默默翻阅起中州百科,咸山、甜山、咸山、甜山……这个幻境到底是何时何地发生的,为今只能靠露出的这点蛛丝马迹了,希望风三秋的这本中州志给力些。
“可不是吗,据说这大蛇还是个灵族呢,不是说这些灵族都一群群的,就像咱们人一样,有村子、族人,怎么他自己跑出来了?也不知道这大蛇会不会祸害咱们老百姓,唉!”
砍柴大哥唠唠叨叨,一通唉声叹气,风怀归听了这话倒是精神一震,灵族!
这个幻境里竟然有灵族存在!
那这幻境发生的时间起码得是四百多年前!
承平三百六十九年冬,薜荔之野一战后,如是门开山祖师带领人修大军踏平凤凰丘,长剑洗心,直斩凤凰灵君姜乘风,自那以后,西荒灵族渐渐绝迹。
听这位砍柴大哥话中的意思,现在这个时间,人灵大战尚未开始,中州竟还有灵族的身影!
风怀归一下来了精神,急忙追问:“这位大哥,你说的这个大蛇可是出自长蛇一族?”
应该不会错的,这里是武都先人设下的阵法,出现的大蛇必然与长蛇脱不了干系。
砍柴大哥摆摆手,“这可不知道,我没见过,就是村里有人说看过这大蛇,大家这才小心起来,什么长蛇还是大蛇,我可不懂!小兄弟,这些都是仙家的事,咱们老百姓保命最重要,谁看见了还敢往前凑呐!”
“就没一个看见这大蛇长啥样?”
那大哥仔细想了想,“好像有个读书人见过,什么胸口有块红毛,尾巴有块长毛,反正就是一条长毛的大蛇!”砍柴大哥的记性不怎么样,想了半天只记得些皮毛,末了又感叹一句:“现在的读书人呐,胆子大得很!这东西还敢靠近了,也不怕那大蛇发狂把人吞了?”
迦兰弥半晌未醒,风怀归脱了外裳帮他盖了盖,继续同那位大哥攀谈:“怎么这灵族还敢吃人?不说他们都是有修行的么,还敢干这种事?”
“嘿!这谁知道,那些修仙的,为了块地,天天你打我我打你,前些日子不还听说那个什么鸟族的同西边的什么白天黑夜派打了一架,就为了个杯子还是盘子的,保不齐就有些灵族把这仇记到咱老百姓头上了!”
大哥一讲起这些仙门轶事倒是侃侃而谈,只是搞不准名字,讲了半天,风怀归也没听懂这到底是两个什么。
“唉,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快走吧,这天眼瞅就黑了!”大哥终于想起正事,挑起放在脚边的两捆柴,临走仍不忘嘱咐一句:“沿着这路往西,再有半个钟头就能看到李家村了,先去那儿过一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