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尝试喊了一声迦兰弥,暗暗期望哪怕不能控制这具身体,好歹可以张嘴说话。然而半晌之后,仍是一片死寂。不仅没有迦兰弥的回音,连这具身体也并未发出一点声响,只有粗重的呼吸一声——一声——响如擂鼓。
风怀归的心沉了沉。
看来这次没有那么幸运了。
既然如此,风怀归用力睁了睁眼,试图通过这具身体的眼睛摸一摸此刻的情形。
可惜事与愿违,此人似乎受伤很重,头沉沉垂着,偶尔勉强抬起几下又很快再次重重砸进了泥水中。
“看”得他体内的风怀归牙疼。
至于抬起头的几秒钟里,雨幕蒙蒙,风怀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也只看到一圈模糊的人影,沉默地注视着烂在泥水中的“自己”。
“什么阵仗…”风怀归嘀咕,这情形怎么看都让人心里发毛。
未免坐以待毙,风怀归吸了口气,又使劲抬了抬手,试图去操控这具身体。突然,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咸境,玉髓究竟在何处!”
玉髓!
原来是咸山受刑!
风怀归吃了一惊,合着这幻境不是按照时间顺序发展,竟还是跳着来的?!
不过总算知道了眼下的处境,风怀归心底稍安。
此时再看这双苦苦挣扎的身体,风怀归忽然心生恻隐,果然还是那条长蛇啊!
威严的诘问落地,死寂的人群中也慢慢出现骚动,继而这些嘈杂愈来愈大,逐渐汇聚成整齐划一的呼喝:
“交出玉髓!”
“交出玉髓!”
“交出玉髓!”
……
一声声威逼,山洪般呼啸而来,席卷了咸境。
风怀归虽然不知因何囚困于咸境的体内,却对他的情绪、想法却毫无感应。
他尝试着回忆上个幻境中咸境谈起此事的表情,似乎并无多大起伏,好像对他而言,被刨丹、被逐出族地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但——怎么可能?
风怀归感觉到咸境又一次拼命抬起了头,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那双皂靴的主人。
一个面容严肃、目光矍铄的老者。
老者长髯苍苍,垂至胸前,手中拄着一根蛇头杖。眼神严厉射向“风怀归”。
“我去!”风怀归肝一颤,“这么凶!”
不出意外,这个严老头应该就是长蛇族的族长——那个亲手刨了咸境灵丹的人。
咸境体内的风怀归正乱七八糟猜测,岂料此时又一道沙哑、虚弱的声音沉沉飘出:
“父亲,我没有。”
风怀归:“!!!”
这个严肃又狠心的老头竟然就是咸境的父亲?!
风怀归瞠目结舌。
他料想到这玉髓是个神物,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阖族没有一个肯为咸境说话的也是够狠心的。只能猜测或许咸境性子太直,族中人际关系不咋地,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族长的儿子、一族少主!
一件疑案,不经审理、不经彻查、仅凭眼前所见便妄断生死已经够愚蠢。为了一个死物,断送一个灵修的大好修途已至冷血心狠的地步。可若再加上断罪行刑之人为生身血亲,已非愚蠢、狠心可形容,简直是匪夷所思、骇人听闻!
一时之间,风怀归不知该赞叹长蛇族长铁面无私,还是悲哀此人冷酷无情。
然而无论是铁面无私还是冷酷无情都已经不重要了,咸境的这声“父亲”、这声辩白并未能唤回任何情意与正义。
雨势渐大,已由蒙蒙细雨转为淅淅沥沥的雨丝,秋雨渐凉,打在众人脸上、身上,寒意入心。
天地一片浑蒙。
长蛇族长抬了抬手,人群复又安静下来。
“执迷不悟,死不悔改。”他垂首看着泥水中挣扎的独子,八个字,便定了咸境的罪。
“既如此,便要你刨丹抵罪。”
“刨丹抵罪!”
“刨丹抵罪!”
“刨丹抵罪!”
群情激奋中,漫长的刑罚开始了,风怀归受困于咸境体内,冷眼旁观这荒诞疯狂的一幕。
当耀眼的灵丹从咸境的体内硬生生扯出来那一刻,风怀归听到了此生从未听过的惨叫。
那惨叫,是清白之人蒙冤于父的失望,是怀恩之心见弃于族的怨望。
是一个本该前程万里壮志凌云的青年转瞬之间人生尽毁的绝望。
杂草丛生的野路边,一条庞然巨物蜷缩着,身下血水成河,死狗一般。
腥气冲透山林。
好在没有引来猛兽。
风怀归静静地盘坐着。
他仍旧未能从咸境体内脱离出来,于是只能默默继续陪着这个失意人……蛇。
“明月郎啊明月郎,”风怀归小声念叨着不在之人的姓名,叹气,“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古人诚不欺我。你这一走还真不习惯啊!”
空无一人的山野,昏死过去的长蛇。山风忽然送来了几声若有似无的呼喊。
风怀归竖起了耳朵。
“阿——”
“阿——么————安————阿满!”
“阿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