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怀归懵了,他自己是怎么也不会想到——一觉空白的醒过来,匆匆下山诛邪,不过月余,竟会亲历中州过往诸多大事,人生之复杂堪称传奇。
承平三百年,长离王姬于大婚之日骤然发狂,杀人修一百七十九人,伤者无数,族长顾青平自裁谢罪,这一段鲜血书就的历史被后来人称为“长离嫁女之变”。
长离嫁女。
《中州志》上寥寥几句,凝聚了多少血泪,这是当时之人无法预见的。
这件彻底引发人修与灵修矛盾的引信是如何点燃的,史料未能详尽。后人甚至不知这位王姬为何骤狂、为何杀人,更甚连名号都未能留下。
就连王姬一称都是记史之人按照人族的习惯安上的名头。至于其人性情,无人细究。
胜利者只需传下此女的恶行,为战争冠以正义之名即可。
梨姬。
风怀归口中默念。如他没有算错,她的真名应当是顾梨,其兄正是长离族少主,顾蹊。
顾蹊啊,想到这里,风怀归暗自叹了口气,这个时候,他应当已经深陷落溪斗中三百余年之久。时间还真是一件奇妙的东西,尤其在半真半假地亲历这些历史之后,风怀归难免生出一种不切实际的梦幻感。
踩着飘忽的步子,风怀归跟在碧梧和青音身后踏进了正厅。
忘记了身着女装,风怀归习惯性地抬腿大步迈过高高的门槛,冷不防被裙子狠狠一扯!
“噗嗤——”
一声轻笑。
风怀归抬眼,在青音眼疾手快地搀扶下,勉强控制住摇摇欲坠的上半身,寻找笑声的来源。
正厅之中,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年男子端坐高位,看起来颇为和善,正满脸笑意地盯着自己。
不是他。
左手边,一个年轻男子,绯衣黑发,发梢微卷,风怀归微微张大了眼——
好俊的一张脸!
说是玉山化神亦不为过。
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将红色穿得如此英气勃发、不沾半点旖旎之色。迦兰弥偶尔也穿红衣,只是衣饰繁复,红色亦不过点缀,衬着那张脸,只会有冬日生花的冷艳。面前之人一身尽红,只有脚底一双金靴,除了明艳迫人还是明艳迫人。
再看他嘴角隐含未退的笑意,错不了,就是这个人了。
拿不准这人身份、态度,未免幻境崩坏,风怀归端着一张脸,强自将回击按压了下去,微微一笑。
什么时候,装傻都不容易出错。
果然,这人见他不言不语,挑了挑眉,对着旁边的中年男人笑道:“多年未见,阿梨长成娴静的大姑娘了,再不是儿时那个镇日围着哥哥转的小胖雀了。”
中年男子亦温和道:“凤君说笑了,当年阿梨不懂事,跟着阿蹊给凤凰丘添了不少麻烦。”
几位可知崇吾原下长离顾清平灵尊可安好?
蓦地,风怀归脑海里响起这句温和带笑的男声。
顾梨、顾蹊啊,眼前的中年男子便是他们的父亲青平灵君了。至于这位凤君,恐怕正是时任凤凰丘之主的乘风灵君。
被他的师傅风祭一剑斩杀于薜荔之野的,中州不世出的天才——
姜执。
“青平君言重,都是儿时趣事,哪里有什么麻烦。”姜执笑意淡了些。
凤凰丘作为百族之首,自来有将各族少君送往凤凰丘教导的规矩,一来可以彰显凤凰丘的地位,二来这些来自各族的少年可以与未来凤君一起长大,有助于百众灵族关系紧密。
顾蹊是长离的少君,无论地缘、亲缘都比其他灵族与凤凰丘更为亲近,加上他性子又好、年龄又相仿,是这些玩伴中,与姜执关系最好的一个。
可惜阴疫中,为了寻找诛邪之法,深陷流沙之滨,从此下落不明。
顾青平显然也醒悟过来,方才提起了伤心事。顾蹊去凤凰丘求学的时间,姜执尚未继任,当时的凤君仍是其母来仪女君,无论于己、于对方,那都是一段可以深念却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岁月。
风怀归此时已经迅速厘清了众人的关系,眼见厅中愁绪渐浓,连忙出声打破沉寂:“顾梨见过凤君,凤君安康。”
不知道一千年前这些灵族的礼仪、规矩,风怀归只能祈祷,这些小事并不会引起幻境中人的怀疑。
幸而,向来幸运值不高的风怀归这次交了好运,姜执并没有对此表现出什么异样,反倒打趣道:“怎么还越说越生份了?”
风怀归故作温婉大方道:“不敢逾矩。”
姜执笑了,“说起来这还是头一次见到阿梨成年后的样子,真是漂亮的大姑娘,瞧着还真有些不习惯哈哈!”
顾梨在凤凰丘时尚未结丹,而灵族的特性便是没有灵丹便不能化形,皆以本体示人。长离一族的本体是长颈青羽的鸟形,姜执喊她小胖雀也不无道理。
他哈哈大笑,末了,温言道:“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像以前一样,喊我乘风哥哥吧。”
风怀归从善如流:“乘风哥哥。”
要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是你仇人的徒弟,非得吓死你不可,乘风哥哥!
总算找回来一点熟悉,姜执露出些微满意神色,“说了这么久,忘了向大家介绍一人,这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指了指从方才便一直在后面当隐形人的男子,风怀归随着他的动作看过去,慢慢睁大了双眼:
“从安君,风祭。”
风怀归:“!!!!!!!!”
铜镜中的女子满脸疑惑,从回屋起便一直望着镜中的人脸,默默揪头发,吓得青音和碧梧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