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疫之祸平息后,肆虐中州的阴兵皆退回无极渊。然而残留的阴气却并未随着阴兵消失,反而催生出诸般邪物,中州人称之为阴邪。
诛邪也便顺时而生,成为中州修士历练的一部分。
凡中州修士,成年后都要下山历练。一方面可以增长见闻、磨练心智。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壮大门派、族群的声望,攫取资源。
可惜,这样的历练,成年后的顾梨一次也未有过。
她的身体实在太弱了。
幼时尚活蹦乱跳的小胖雀,越临近成年,却越离不开药罐子。这样的体质,好不容易挨到结丹成年,化了形,孱弱的躯体根本无法承担丹田太过磅礴,因而,修为一直难以增长。
若顾蹊尚在,以崇吾原长离一族数十代累积下来的资源,养十个顾梨都不值一提。
但顾蹊不在了。
灵族重血缘。
顾风只剩下顾梨这一个直系血脉,未来某一天,她势必要挑起长离的担子。
顾风再如何不忍、不舍,都必须放她出去历练,不然顾梨如何服众?
那么挑一个稳妥的历练之地,让顾梨第一次下山能够平安顺利便成了顾风的心头大事。恰在此时,来自中州东荒临近东海的一个边陲之地——同州的一件祈愿,闯进了顾风的视线。
同州侯君山,毗邻东海,有一个大族,罗姓。一日,族中的小公子随亲访友,途经侯君山见一荒寺,小公子的母亲是个虔诚的信徒,见庙便拜,这一拜、一错眼,小公子竟不知何时从众人眼皮子底下偷溜了出去,就此不见踪影。
族中倾尽人力财力去寻,半月无果,就在众人失望之际,小公子的一件血衣忽然于山阴的一条涧边被发现,众人循迹竟真得找到了失踪的小公子!
失而复得,本应是喜事一件。然而很快,有人发现族中竟陆陆续续出现许多被掏去内脏的小动物的尸体。起初只是老鼠这样的小型动物,逐渐开始有死鸡、死猫,直到一头用来祭祀的牛——被扯去五脏、挖掉双眼,血淋淋的牛头撕开一半,仅存皮肉粘连在脖颈,惶恐的气氛再也按压不住。
尤其当有人发现这些疑似被生吞活剥的动物是死于小公子之手时,罗姓大族终于意识到了,山涧中寻回的小公子早已被阴气感染,成为了阴邪!
然而于顾风而言,这个看起来颇为棘手的祈愿却是天降之喜。一来这个阴邪虽是众阴邪中的人阴邪,但他行踪已漏,不必费心去寻。二来这个小公子应该是刚入邪不久,容易对付。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毕竟是个人阴邪,用来给顾梨立威最适合不过。而且还有一点,东荒是海中龙族的地盘。
同为灵族,龙族虽偏居一隅,但同大多灵族关系都还可以,顾梨去那里历练,自然可以托其多多照拂。
顾风挑来挑去,自以为想尽了利弊,谁知从崇吾原出发的一众,刚入侯君山便同那小公子一样——失去了踪迹。
音信全无,顾风的心情可想而知,这位颇有名望的长者动用了一切能用的力量,差点将侯君山翻个底掉,仍旧一无所获。就在顾风以为自己要第二次承受丧女之痛的时候,突然有消息传来,顾梨得救了。
救她的正是清光君,宁久微,一个颇有威名的人族散修。
风怀归靠在榻上,没能听懂这两人的哑谜,只能无辜地睁着眼,等着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重新恢复。
好在宁久微只是提了一句,并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
反正肯定不会是“梨子好吃”。
三日眨眼而过。
那日的闺阁之会最后仍是不了了之,风怀归并未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除了有他突然不能控制身体的原因之外,另一位主人公宁久微也实在是个寡言的性子,“顾梨”不主动开口,他就一言不发,两人愣是牵着手、大眼对小眼对了一小天。
至于那突如其来的一声究竟是从何而来,是否为顾梨之魂短暂的回归,不得而知。
风怀归坐在铜镜前,老老实实被碧梧、青音两个按着头打扮,生无可恋。
今日是成亲之日,外头天色尚是黑沉一片,他就被两个丫头从暖被里薅了出来准备婚仪。
对流程的、教礼仪的、梳洗的、打扮的、侍女、喜婆……小小的一间房,像煮开的饺子锅一般热闹。
进入这个幻境已有些时日,虽然大概知道这里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可能相同,但风怀归仍旧觉得这个幻境的历时也太长了些。此外,时至今日,他连咸境的一面也未得见,离开此境的契机究竟在哪儿?
风怀归左右找不着头绪,等到恍恍惚惚回过神来,人已经被一张红盖头蒙住,牵到喜堂了!
宁顾的这场两姓之婚行礼之地定在崇吾原,由女方长离顾氏一手操办,落在一些人眼中,未免有宁久微入赘之意。
但宁久微一无师门,二无父兄,行礼在何处、由谁主持,本人并不在意。甚至在他心里,顾梨亲友皆在崇吾原,若因此不必长离,他即便长居崇吾原也无甚干系。
尽管如此,前来参加婚礼的人修依旧不少,如今人修式微,能够撑得起的门派寥寥无几,其中最出众的两位——从安君风祭、清光君宁久微,一个是主婚、一个是主角,即便人灵两族偶有嫌隙,这样空前难得的场合也值得众人暂放不快,齐来道贺。
至于灵族这面,有凤君姜乘风主婚,中州的灵族,无论大小,几乎都有出席。
由此这一日,热闹、欢笑几乎漾满了崇吾原每一个角落。
风怀归套着顾梨的壳子,静静站在喜堂中,亦步亦趋随着礼官的指挥行事。门厅两旁分列着两座巨大的香炉,熏香馥郁,飘满了整座喜堂。
灵族的婚仪大体与人族无异,都要拜天地、拜先祖、拜父母。礼官高声唱词,三拜之声响彻满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