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迦兰弥不正是居于北域善见城么?怎得这善见城又跑到西界去了?
风怀归忽然生起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三百年前,您照例去往三生殿讲学,由此结识了世尊唯一的亲传弟子,善见城的小太子,若非出了后来的事,他应当便是下一任的三生殿世尊,也将会是唯一一个出自赫舍族的世尊。”
“后来的事?”
“对,两百年前,善见城中,发生了一件至今仍在中州谈之色变的惨事——血涂赤宴。”
“善见城的小太子,于好友成婚之宴上忽然狂性大作,弑父杀亲,被您阻止并一路追杀至中州北域浮图窟,后逃出魔窟,盘踞北域,另立善见城,至此彻底叛离西界。”
第一次从旁人的视角中听完他与迦兰弥的纠葛,风怀归不免新奇。原来流传于中州的真相竟是这个版本。
风三秋原本讲得小心翼翼,但见他没什么特别的神色,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隐隐遗憾。他对掌门与那位小太子的关系究竟如何并不十分清楚,但却见过掌门替那位小太子准备生辰礼的模样,那副满心欢喜、恨不得将天下所有至宝都奉送上去的模样连他也不免隐隐嫉妒。
而今,却连听到这样的传闻都能面无波澜。
在心底轻轻叹气,风三秋忍不住解释道:“这些只是外界传闻,具体如何,除了您,真正经历过那场血案且还存活的人并没有几个,许多更是谣传。”
起码风怀归沉睡得这一百五十余年,北域的这位魔君从来没有找过如是门的一点麻烦。倘若有在外历练的弟子偶遇北域的魔修,甚至还会得到一点帮助。
但若说关系尚可,近两百年的时间,那位却又从未踏足榣山一步,见一见昔日故人。
这让风三秋也搞不清楚这两人之间究竟是恩多、还是怨重。
“当年之事,知晓内情的人本就不多。事后,只有当时在场又侥幸未被小太子诛灭的修士传出只言片语。”
“据说,那时小太子在新人拜堂之际,骤然发狂,先是弑父,接着又对着宾客一通砍杀,还是您当机立断与在场的几个中州修士将小太子逼至通道处,又将通道斩断,才保住了更多人性命。”
“后来,您又追着小太子一起进入了浮图窟,跟着的修士都不敢入魔窟,此事便渐渐淡了,说到底小太子不是中州人,只不过损失了几个三生学堂的弟子,没人愿意穷追不舍。不想二十多年后,那位却成了魔修独自破窟而出,于是众人便传言您已陨落于此,小太子弑父又……”
“弑师。”风怀归淡淡接上,在风三秋梗住时,道:“我知道,都是假的。”
“您知道?!”风三秋震惊,继而欣喜地追问:“您恢复记忆了?!”
阻止了风三秋要扑上来的动作,风怀归无辜地眨眨眼:“并没有。”
“那——”
“我只是更相信自己。”
再一次打断风三秋,风怀归不欲详细解释,只挥挥手道:“既是他独自出窟,我又如何回到门中?”
此时此刻,风怀归表面云淡风轻,心底却对恢复记忆的渴望达到了巅峰,以前他随遇而安,总觉得失去记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起码他能吃能睡、能跑能跳,怎么活不是活?
现在,他多么希望能穿透脑海中那片空白的迷雾,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看真正的迦兰弥。
浮图窟二十七年,出来的迦兰弥彻底抛弃了赫舍族小太子所享有的一切荣耀与尊贵,化身为地狱修罗。
凡是亲眼见过那个场面的人,午夜梦回中无不胆寒。
这也是时至今日,即便迦兰弥从不随意找仙门麻烦,却仍旧为三荒所俱的原因。
风怀归听了,却只有心疼。
偏偏他连心疼都找不到理由。
风三秋摇摇头,“这谁也不知。我只大约记得那是在小太子统一北域半年后,某一天,四年突然在后山发现了您。”
“当时您人事不省,躺在地上。是四年把你背回来,但那时关于您亡故的传闻几乎已遍及中州,我们试了很多方法也无法唤醒你。只好将您安顿在门中,暂时用昆仑丘的法子替您保住生息。”
谁知这一晃,就是快两百年。
六万多个日日夜夜,悠悠而过,风怀归静静地躺在仙乡见故中,没人知道他何时能醒来,或者会不会醒来。
“辛苦。”
风怀归拍了拍风三秋的肩膀,无须多言,也能猜到压在风三秋身上的担子有多重。尽管这个人冷峻不肯言苦,但风怀归自己不能装作不知道。
冷静持重的人被这一声“辛苦”一下子弄红了眼眶,天知晓,风怀归出事的时候,他刚刚知晓了自己丹田受损,再也无缘武道。
一连折损两个厉害修者,昔日门庭若市的如是门一下子惨淡无光,面对着一门年幼不懂事的弟子、顶着来自各方或嘲笑、或同情的目光,守着飘摇看不见未来的门派,风三秋却硬是咬牙撑了下来。
现在,他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甚至于老怀安慰的风三秋并没有立刻听清风怀归的那句小声疑问。
“嗯?您方才说——”
“往常,北域的那位小太子也会参加登仙会?”
听清了问题,风三秋骤然一惊,默默猜测道:莫非掌门气愤不过,欲在登仙会上了结恩怨?
这倒合他的性子。
只是您如今元丹大损,修为早已今非昔比,如何能斗得过现在的魔君。
就算风三秋本人对这位小太子并无什么恶意,但难保过去的三百年,人家只是未抽出手来报仇报怨。现在我们巴巴迎上去自找麻烦,岂不是自讨苦吃?
为了风怀归的小命和如是门的未来着想,风三秋只好委婉地劝自家掌门打消这个念头。
“据我所知,往常年,确实未在登仙会中见过北域人的身影。”
风怀归摸了摸下巴,一双好看的眉微微皱着,奇道:“那他怎会笃定我们将在登仙会上再遇?”
“谁?”
“迦兰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