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风日夜兼程赶回的时候，京城里正忙碌得很。

篡位之时，一切都可以作假，也可以从简。但是如今新君正式即位，从此要做天下名正言顺的皇帝，许多必要的礼仪却不可不办。纵使以边关战事为由，推迟了许多典礼，余下那些必要的也足够整个礼部忙得不可开交了。

傅宗书一脉的亲信，都已经被连根拔起。虽然绝大部分旧臣不曾受到影响，这一下仍旧给朝中空出了许多官位，有待填补。于是京中的、京外的臣子纷纷忙碌走动。傅宗书抄家得来的金银财宝，立刻便换作粮饷兵器，送去边关，于是刑部、兵部、吏部等各处，同样忙碌不堪。

江湖势力也并不比朝堂好多少。金风细雨楼一场大胜，关七一走，迷天盟亦一蹶不振，许多地方正在重新划分地盘。更不用提先前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那番决战被打断，赌局无疾而终，又生出许多由此而引发的波澜。

谢春风进宫时，看见在偏殿等候的臣子已经聚满了屋子。但纵使繁忙至此，她一旦求见，不多久，皇帝便立刻召见了她。

仍是同一间御书房，宫室不变，坐在其中的却已换了主人。谢春风垂首步入屋内，拱手一礼，道：“民女见过陛下。”

书桌后的皇帝本来见她进来，已经伸手欲扶，听见这句话，手又顿在空中。他放下手，叹了口气，道：“你是下定决心不入朝为官了？”

谢春风抬起头来，答道：“明教不再打算沾染朝政，以免他日实力坐大，再一次为皇权所不容，重演昔日旧事——这原是早就禀告过陛下的，难道陛下如今换了心意？”

皇帝苦笑道：“这却不曾。只是，既然圣女和剑君都受了官职，你又何妨退出明教，入朝为官呢？”

谢春风笑起来，道：“圣女早在二十年前，便已不在明教当中，从此只听民情民意，与明教教众无干。叶城主本来就只是与明教合作，如今以白云城主之身受封国师，也说得过去。可我若是也这样做，岂不只是钻了誓言的空子？我不能以身为表率，届时还怎么管束教众，怎么令人心服呢？”

皇帝长长叹息一声。

“我在南王府和白云城长大，这二十年来，身边相识的、相熟的，如今却少有人能留在京中。”他摆了摆手，“罢了！此时说这个话，倒像是贪心不足，就当我不曾提过。说正事吧。”

于是谢春风将正事一一奏禀：他们连日追杀，调遣各路人马，终于逼得方应看和米苍穹落入圈套，将他们一行人尽数诛杀。那昏君的尸首在戚白羽和朱月明的见证下，已经立刻焚烧殆尽，不留痕迹；米苍穹和方应看则作为逃犯带回，尸身已交由刑部勘验结案。

这样重要又机密的事，不宜于写在信中，何况信使的脚程未必比她更快，只能今日由她亲口禀告。她说得详尽，皇帝也听得极认真，他听见戚白羽对那两个问题的答案，也只是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并没有其他反应。

“那么，我便等她的决定了。”他说，“但愿边关从此能添一良将。”

谢春风道：“便是戚大寨主不愿入朝为官，只怕她也会带着连云寨戍卫边关的。”

皇帝大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怎样都给朕赚到了！”

顿了顿，他又问：“那么，阿姐又想要什么赏赐？”

谢春风眨了眨眼，道：“我欲先问陛下，将要如何处置诸葛神侯？”

皇帝指了指她，笑道：“怎么，你也对朕这样没信心？千金买马骨的事情朕还是知道的！”

谢春风柔声道：“正是因为我知道陛下，才有此一问。”

皇帝的笑容收敛了。

他们在白云城一起长大，关系十分亲密——这并不是长辈的本意。叶孤芳不欲自己的孩子再与皇室血脉多往来，南王府也不希望太子过深地被明教影响。但是他们还是无可阻挡地变得亲密，因为他们有过相同的伤口，最知道如何彼此安慰。谢春风还记得那时她与太子有时会说起从前的经历，说得很慢，因为两个孩子常常聊着聊着就哭泣起来。

她还记得那时年幼的太子哭着问她：“他们为什么不帮我？诸葛神侯明明是父皇称赞过的良臣……他为什么不愿选我？”

长大后他们知道，政事并不是这样简单。选择一个皇帝有太多的原因，其中天下大势远甚于皇帝本身。谢春风没再听他问过。但她也知道，他没有一日放下了这件事。

皇帝沉默片刻。

“你知道这些天里，有多少人为他求过情吗？张臻、萧寒僧、无情、戚少商、赫连乐吾……再算上你和戚白羽。如今这些，还只不过是与朕关系亲近的人，还有更多人不是不想求情，只是怕给人留下结党营私的印象罢了。你放心，哪怕为了朝堂稳定，朕也不会秋后算账的。”

“我不担心陛下秋后算账。”谢春风柔声道，“我只担心陛下整天与他相对，心情如何？”

皇帝这才笑了起来。

“我偏要与他整天相对，偏要让他看看，我能做得多么好——我能怎样远胜过我那叔父。我要让他时时知道，日日悔恨，他当年做了多么错误的一个选择。”他笑道，“这便是我的报复了。”

他们相视而笑，这一刻并不像是皇帝与民女，只像是多年前的两个孩子在分享他们的成功。顿了顿，皇帝又问：“那么，阿姐到底想要什么？”

“金银财宝，我不稀罕。我要向陛下讨个旨意。先前留在教中的医书写得仓促，我欲重新增补校订，请陛下以御书局印制行销，令其发行天下。”

皇帝问：“就这一件？”

谢春风于是追加道：“我要以后我的每一本医书，都要由御书局刊印，都要陛下为我推行全国。”

皇帝笑问：“你要写多少本医书？”

谢春风轻快地道：“如今我不用再整天惦记怎么造反了。以后我想写多少本医书，就写多少本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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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春风拜见了皇帝，又很快出了宫。算来她在宫城内停留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她踏出宫外，便看见与宫门遥遥相对的巷道处，有一个坐着轮椅的身影正在等候。

无情一见了她，便推着轮椅向她行来。谢春风迎上前，道：“成大捕头好快的消息。”

无情道：“并不快，我才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