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风向他伸出手，无情自然地将手腕递到她手中。谢春风按了片刻脉，问道：“你还是跟人动手了？跟谁？”

无情道：“元十三限。”

谢春风挑眉问：“不是说他跟随傅宗书入宫刺杀陛下了？怎么还轮得到你同他交手？”

无情道：“他的几个徒弟都在宫外，他力战不敌，杀出宫来，想要杀死他的徒弟吸取功力，被我们拦了一拦。”

谢春风问：“哦，那他和他徒弟现在如何？”

无情道：“死了两人，剩下的同他一起被关押入狱了。待刑部查清他们这些年有没有作恶害人，再依法处置。”

谢春风问：“他的徒弟我不清楚，听说元十三限当年杀了妻子，才练成武功，罪当绞刑。诸葛神侯当真会看着他领罪受死吗？”

无情道：“那便是世叔的事了。”

这些天她忙于在外追杀方应看一行人，只知道新帝最终坐稳了皇位，过程中的这些小事，却还不曾听说。此时他们一边说着闲话，谢春风一边枕着脉，按了很久，方道：“最近这一个月，仍照常服药，却不要再与人激烈动手了，除却每日的练习，平时便多坐一坐轮椅，不要留下暗伤。过了这一个月，你的腿便可全然恢复了。”

无情道：“好。”

谢春风笑道：“倘若苏楼主也像你一样省心，那便好了。”

无情目光闪动，道：“你是头一个说我省心的医生。”

谢春风问：“怎么，因为其他人觉得你的腿太难治？”

无情道：“不。因为在其他人面前，我并没有这样言听计从。”

他们对视着。

他们曾许多次相视。在客店中，在飞仙岛，在宛如天倾的巨浪中。只有这一次，两人的目光中并没有丝毫针锋相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情愫，若有若无，像是春日里沾衣欲湿的微雨。无情的眼睫微微闪动着，好像他羞于如此相视，却又不舍得移开目光。

“我曾听说，当年晋城刘家的公子和青城派的孙岩柏都曾向你求爱，你都未曾应允。”无情道。

谢春风道：“是。我不同病人谈情说爱。”

无情道：“但你又同他们立下两年之约，若是在两年之内，从不见你一面、从不主动探听你的消息，过后仍旧心意不改，便可再与你相会。”

谢春风微笑一下：“托辞罢了。病中之人难免软弱，在医者身上寄托安慰也是人之常情。我先后与五六人立过此约，并无一人当真能够守诺。不过是给他们一段时间，他们便能知道，当日寄托的信重依恋，实与情爱无关。”

“——如果有人当真能够遵守呢？”无情问，“那么，你打算践约吗？”

“只不过见一面，为何不能践约呢？我并未许诺更多。”

无情推着轮椅上前一步。他眼中仿佛有一种奇怪的希望和恼怒在跳跃。

“你亦认为我软弱吗？”他问。

谢春风微笑起来：“你一点都不软弱，成公子。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病人之一。”

“我不完全是你的病人。”

“但你的确是我的病人。”

无情抿起嘴，正要说话，却被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唇上。“不要急着反驳我。”她柔声说，“我尚且无法说自己不曾被影响。你又怎么能保证呢？”

无情双颊蓦地浮起一层薄红，常常失去血色的唇在她指尖所触之处蓦地红了起来，好像是她在为他的双唇染上血色。

谢春风收回手。无情将手微微一抬，好像要去触摸她刚刚碰到的地方，又按捺下来。他顿了一阵子，才问：“如果两年后，我没有去见你，或者你不愿见我了呢？”

谢春风目光柔和地凝视他。

“那也很好。”她轻声说，“成公子，你如今双腿已经好了，一定会有许多姑娘为你心动。你大可以去认识许多的女子，不必始终惦念我。”

她眼看着无情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双颊也再度变得苍白。他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他推着轮椅，转身离去，谢春风却偏偏紧追几大步，拦在他的轮椅前面。她笑道：“你明白了什么？”

无情不语。谢春风伸出手，他却也不曾回避，于是她轻轻点一点他紧蹙的眉心。

“人一生中可以爱许多人。倘若他日移情别恋，也不意味着今日的感情便不是真实的。”她柔声道，“正因我今日真心敬重你，才不可如此相负。待你不再是我的病人，也忘了卧病在床的感觉，你再来见我吧。”

那黯淡下去的火光再度在无情眼中亮起。他问：“到时候，你还会愿意见我吗？”

谢春风抿唇一笑。

“我怎么会不愿意见你呢？”她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