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那么蹲着,坐着,月光照着。
远处,搬东西的声音停了。有人咳嗽了一声,又咽回去。
柴房的余烬亮了一下,彻底灭了。
沈镜开口,声音有点哑:“刚刚这火……是不是有问题?”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该说什么,“老周他……”
“明天再说。”顾生打断了他。
沈镜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顾生没解释,只是往人群那边看了一眼。肩膀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沈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护卫们有人站着,有人已经蹲下去了,有人靠着墙,眼睛快闭上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身子却晃了一下。
顾生伸手扶住他。
沈镜低头看着那只扶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抽回胳膊。
“……嗯。”
第二天清晨,顾生是被肩膀上的疼醒的。
他睁开眼,太阳已经照进柴房里了。他躺了一会儿,没动——动一下,肩膀就扯着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昨晚沈镜系上去的那块白帕子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伤口露在外面,结了薄薄一层痂,边缘还有血渗出来。
他撑着地坐起来,解了半边衣服,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用水沾湿又用火烤了烤,就要往上缠。
一只手不方便。布条缠到第三圈就开始松,他咬着布头想拽紧,结果勒得伤口生疼,嘶了一声。
正和这堆布条较劲,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不知道这个时候是谁找上门来。他想着,赤着上身开了门。
沈镜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东西——目光落在顾生身上,突然定住了。
顾生赤着上身,肩膀上的布条缠得乱七八糟,从肩胛斜斜绕到胸口。晨光照进来,照在他脊背上,能看见肋骨一根一根的,瘦得厉害。但肩线是宽的,腰线收进去,皮肤底下有薄薄的肌肉轮廓。
沈镜的脸腾地红了。
“你!”他匆匆背过了身体,“你怎么不穿衣服!”
顾生不解:“这有什么?我们不都是男……”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沈镜之前看他脱衣服时的反应,顿了一下。
算了,少爷规矩多,不跟他争。
“就算都是……也不能这样……”沈镜的耳尖更红了,支支吾吾的,顾生想看他的表情,但只能对着他的背影。
“少爷。”他开口,有些无奈,“你转过来。”
“我不转!”沈镜说着就要冲出去,“谁知道你要给我看什么脏东西!”
“你转过来,我保证没有脏东西。”
沈镜半信半疑,手也不扇风了,而是遮住了眼:“我转过来了?”
顾生等着。
小少爷就这样磨蹭着转过身子,掩耳盗铃似的,眼睛只露出了一条缝,但转溜溜的,看到顾生上衣重新穿了回去,松了口气,又好像有点失望。
看错了吧,这有什么好失望的,都是男人,也没什么好看的。
沈镜偷偷瞄了一眼顾生的肩膀——那堆乱糟糟的布条还在,缠得歪七扭八,从被刮得破烂的衣服破洞里漏了出来。
他愣了一下。
“你……你自己缠的?”
顾生低头看了一眼:“嗯。”
沈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过了一会儿,小声嘟囔:
“笨死了。”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疼不疼?”
顾生摇了摇头。
其实很疼,但说出来之后平白让人担心,他习惯忍痛了。
沈镜却不信。他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凳子:“坐下。然后把上衣解开。”
顾生犹豫了一下,少爷为什么又突然能接受了,但还是照做,只露出半边肩膀。
“太瘦了。”沈镜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作为本少爷的救命恩人,这么瘦别人还以为我苛待了你。”说着,往他手里塞了一大把肉干,又伸手去解那堆乱糟糟的布。
顾生挺直了背,身体不知为何有点僵硬,明明前世和舍友们在澡堂洗澡时都没觉得有什么,现在连露个胳膊都觉得有点怪——
一定是小少爷表现得太奇怪,把他也影响了。
沈镜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他的手很轻,解得很慢,怕碰到伤口。
顾生看着那只手——白的,干净的,和第一次给他把脉时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那只手上沾了他的血。
沈镜把旧布解开,看了一眼伤口。他皱起眉,没说话,从怀里又摸出一块帕子,白的,干净的,还有点香味,把伤口周围的血擦干净。
然后他拿起药瓶,倒了一点在手上,轻轻抹在伤口上。
顾生疼得吸了一口气。
沈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顾生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细汗。
“你也知道疼?”沈镜问,抹药的动作却更轻了,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我也是人,当然会疼。”顾生道。
“那你还冲出来?不要命了?他手上可是有刀。”
“我也有刀。”顾生回答,“而且……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救命恩人去死吧?”
他看着沈镜抹完药,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新的布条,叠得整整齐齐,开始缠。
缠得很慢,很仔细。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拉得刚刚好,不松不紧。
“只是救命恩人?”他突然开口。
顾生愣了一下,低头看他。
沈镜没抬头,只露出半张侧脸,睫毛垂着,看不出表情。
——不然呢?
他想这么答。但话到嘴边,忽然说不出来。
紧接着,他感到手臂一痛。
沈镜像是才发现什么一样,系好了结:“我刚刚不小心手重了,你没事吧!”
顾生就那么坐着,看着对方装模作样的表情,气笑了。
刚救了他的命,转头就给我一下。
小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