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护卫们还在喊。柴房的火烧得噼啪响。有人提着水桶跑来跑去，影子在火光里拉得很长。

顾生撑着地，想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又跌回去了。

沈镜伸手扶他，手刚碰到他胳膊，就被躲开了。

“我自己来。”声音哑得像砂纸。

沈镜的手悬在那儿，颤了颤，停了一会儿就收回去。

顾生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这回没倒。

他靠在墙边，喘着气，眼睛盯着老周。老周被几个护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顾生见过很多次——给他盛肉汤的老周、问他“有没有看见什么”的老周、坐在断墙阴影里歇息的老周。平时总是憨厚的、和气的老周。

现在那张脸上全是泥，眼睛还睁着，往这边看。

不是看沈镜。是在看顾生。

没有恨，也没有计划被搅乱的不甘，只有平静，坦然接受自己失败的平静，像没有感情的尸体。

然后他的头动了一下。顾生看见他的嘴在动——不是在骂，是在咬。

“他嘴里有东西！”顾生喊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老周的身体软下去。但那双眼睛却一直睁着。

所有人都怔住了。

有人如梦初醒般大喊：“撬开他的嘴！”

有人冲上去，掰开老周的嘴，往里看。

然后那人站起来，退后一步。

“没用了，已经咬破了。”

没人说话。

顾生靠在树上，看着老周的脸。那张脸还对着月亮，眼睛还睁着，像在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憨厚的、和气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那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

顾生默默上前，将老周的眼皮合上了。

“……他死了。”沈镜低着头，脸色苍白，嘴唇却被咬得血红，“为什么……”

没有人说话。

远处，柴房的方向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光，是还没烧尽的木头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在静默中叫得响亮。

“把他抬走吧。”

几个人弯下腰。老周的身体被抬起来，头往后仰着，没有支点。

明明不久前还在与他聊天说笑。

顾生看着他们把他抬走，消失在断墙后面。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草地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有人咳嗽了一声，又咽回去。

豆糕站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镜还坐在地上，没起来。

顾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还有绳子勒过的印子，血迹已经干了，粘着草屑。

柴房的火光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顾生随手扯了块布系上去了，很快。

然后，他看向沈镜。

沈镜还坐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肩膀在抖。

顾生往前走了一步，左臂的伤口扯得生疼，他顿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

他在沈镜面前蹲下来。

沈镜没抬头。

过了很久，沈镜开口，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他差点杀了我们。”

顾生没接话。

沈镜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着，脸上全是泪痕。

“你为什么不见了？”

质问的语气。

顾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被老周绑了。”

沈镜愣了一下。那一下愣得很久。久到顾生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为什么……他跟了我五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顾生没说话。他伸出手，想给他擦掉眼泪，但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就在这时，沈镜忽然抬起手，按在他肩膀上。

顾生疼得倒吸一口气。

沈镜的手抖了一下，却没松开。

“你别动。”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变了，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求他。

顾生不动了。

沈镜低着头，把他肩膀上的布条解开——顾生自己胡乱缠上去的，血已经浸透了。他看了一眼，手又开始抖。

“你怎么……”他说不下去，声音又开始颤抖起来。

顾生看着他，说：“没事，一点都不痛。”

沈镜没理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白的，干净的，和顾生身上的一切都不搭。他按住伤口，手还在抖，但按得很用力。

顾生忍不住“嘶”了一下。

沈镜破涕为笑：“叫你硬撑，不疼才怪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着沈镜的手，照着他手底下那块白帕子，和帕子下面渗出来的血。

顾生只是蹲在那儿，看着沈镜。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沈镜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和他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

远处，有人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还有人在搬东西，木头碰在一起，闷闷的响。

过了一会儿，顾生开口：“我不知道为什么。”

沈镜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通红。

顾生也看着他，语气坚定：“但我会查清楚。”

沈镜没说话。

顾生也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