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顾生被外面的动静吵醒。
他推开门,看见护卫们正在收拾行装。阿福也是,正往马车上搬东西,看见他还打了个招呼。
“早。”阿福说。语气很平,不是热络,也不是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生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和解,是翻篇。
“你还好吗?”赵峥问。
“还行。”
赵峥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清点。顾生帮着搬东西,两个人各干各的。
过了一会儿,赵峥忽然递过来一个水囊。
“喝。”
顾生没敢接,他想到了上次老周的事。
“怎么?怕我下毒?”赵峥的眉毛挑起来了。
顾生想想赵峥也没蠢到在这么多人面前下毒,于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不苦。
他把水囊递回去。赵峥接过来,挂在腰间,继续清点。
谁也没再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防备,现在是各干各的。
顾生站在马车边上,往远处看了一眼。官道尽头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条路他第一次来,从县城到这里,三十里路,一个驿站都没有。官府?官府的人连县城都不出。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要不是城门外经常传来流民的骚动,顾生都要怀疑这是个死城。
沈镜从马车里探出头,看见顾生,笑着招了招手。
“要走了。”他说,“上来。”
顾生愣了一下。
沈镜的耳朵有点红,但语气很凶:“愣着干什么?让你上来就上来。”
——不合规矩。
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伤还没好,前进确实不方便。
他又看了一眼马车。豆糕坐在里面,正瞪着他。
他想:豆糕都在,应该没事。
于是钻进了马车。
就当我是少爷的小厮。挺新鲜。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
顾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肩膀上的伤颠一下疼一下。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他脸上。
他睁开眼。
沈镜正盯着他看。见他睁眼,那目光又游移着飘走了。
顾生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
沈镜还在看他。
顾生:“……”
有完没完。
顾生没再闭眼,终于忍不住了。
“怎么了,少爷?”
“流言事件解决了,但谁是放火的幕后黑手还不知道。”沈镜皱了皱眉。
顾生看了他一眼:“少爷想知道?”
沈镜点点头。
顾生说:“我也不知道。”
沈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逗我?”
“在下不敢。”顾生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很快正色道,“我只是觉得,与其在线索未明的时候庸人自扰,不如等之后真凶坐不住了,自己露出马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我们知道情况并非完全安全,未雨绸缪就行。”
“你读过书?”
顾生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沈镜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得很,只是好奇,没有别的。
“家道中落前念过几年。”他说,“但只懂得些皮毛。”
沈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旁边的豆糕忽然抬头看了顾生一眼——不是之前那种嫌弃的眼神,是另一种,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顾生对上他的目光。豆糕愣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假装在整理车里的东西。
沈镜没注意到这些。他已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顾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已经汗湿了。
他悄悄抹了抹汗。
——有些得意忘形了。
沈镜又问顾生:“到了南方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顾生别开眼,声音低下去:“我也不知道。反正……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顿了顿,忽然又抬头,看着沈镜。
“少爷您呢?您到了南方,想干什么?”
沈镜没答。
顾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又低下头。
“……算了。”
马车继续晃着,肩膀隐隐作痛,但不是伤口的痛。窗外有风吹进来,顾生闭了闭眼。
即使经过了老周那一遭,少爷终究是少爷。以后还是别再深究了。
这时,马车突兀地刹了个车。
马车停了,停得突然,赶车的人发出“吁”的一声,而后是马受惊的嘶鸣。
顾生猝不及防地被坐在对面的沈镜扑了个满怀,他一边揉了揉被撞痛的手臂,一边想,倘若他不在这里,那少爷的头定会撞青了。
他低头看了沈镜一眼。那人的发顶就在他下巴底下,呼吸有点急,显然也被吓到了。
顾生迅速将沈镜扶稳,手从他肩膀上移开的时候,指尖蹭过一缕发丝,很软。
他缩回手,像被烫了一下。
“少爷,没事吧?”豆糕先叫起来,扑过来检查沈镜有没有磕着碰着。
沈镜摆摆手,掀开帘子往外看。
顾生也往外看了一眼——官道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是路面有个大坑,车轮卡进去又弹出来,虚惊一场。
“赶车的,看着点路!”豆糕探出头去骂了一句。
车队继续走。马车重新晃起来,晃晃悠悠,吱吱呀呀。
沈镜靠回车壁上,像是忘了刚才说到哪儿了。顾生没问。那两个字还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