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了半个时辰。
顾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还是那两个字——成亲。
忽然,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土路的闷响,而是青石板路的清脆。马车的颠簸也轻了,一下一下的,像敲在鼓点上。
他睁开眼。
沈镜正掀着帘子往外看,侧脸上映着光——不是日光,是人间的光。
“到了?”顾生问。
“嗯。”沈镜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快,“青石镇。”
顾生凑过去,从帘子缝隙往外看。
先看见的是墙。青砖砌的,不高,但结实。墙头插着旗,墙根蜷着流民——和破庙里那些没什么两样。
然后是门。木门包着铁皮,半开着。门前排着一条长队——挑担的、赶车的、拖家带口的,歪歪扭扭地往前挪。守兵站在门洞两侧,挨个儿查,手里捏着一叠纸,一张一张地翻。
顾生的心沉了一下。
路引。他忘了这回事。
他没有路引。他什么都没有。他是这个世上不存在的人。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想把自己藏进马车最暗的角落。
“怎么了?”沈镜回头看他。
顾生没说话。
沈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把帘子放下来。
马车一点一点往前挪。每挪一步,顾生的心就紧一分。他听见前面的队伍在动,听见守兵的声音时远时近——“路引呢”、“去哪儿”、“过去吧。”
轮到他们了。
“路引。”守兵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公事公办的冷。
赵峥递过去一张纸。顾生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沈家二少爷?”守兵往马车这边看了一眼,“车里还有谁?”
顾生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镜没说话。帘子一动不动。
“少爷?”豆糕小声叫了一句。
顾生看着沈镜。他看见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犹豫,是在想。
然后沈镜开口了。
“我的人。”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跟我一路的。”
守兵沉默了一瞬:“路引呢?”
“落路上了。”沈镜的语气带了点不耐烦,“怎么,沈家的人你也信不过?”
外面的守兵没接话。顾生听见他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听不清,只听见“沈家二少爷”几个字。
“走吧。”守兵的声音传回来。
马车动了。
顾生坐在那儿,后背全是汗。他抬头看沈镜——那人已经靠回车壁上,闭着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顾生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指节发白。
“……谢谢少爷。”他的声音有点哑。
沈镜没睁眼:“谢什么?吃了本少爷的饭当然就是我的人了。”
顾生愣了一下。
马车刚好碾过城门的青石板,颠簸了一下。顾生的后背撞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沈镜的侧脸,那三个字像是一根细细的绳索,瞬间缠住了他的脖子。
他当然知道沈镜是在帮他。在这个连人命都不值钱的乱世,沈镜用一句话就给了他一张合法的“入场券”。
可顾生心里没有半分死里逃生的庆幸,反而出了一身冷汗。
“我的人”。
在那在那一瞬间,顾生听到了自己心跳失衡的声音。这种在绝境中被归纳进某种“保护圈”的归属感,对他这个异乡魂灵来说,诱惑力大得惊人。
可随之而来的,是彻骨的寒意。
沈镜的一句“我的人”,不需要签字画押,却比任何契约都沉重。沈镜救了他的命,给了他饭吃,现在又给了他身份。
沈镜是在帮他,他知道。沈镜对他好,他也知道。可如果他习惯了作为“沈镜的人”活着,那以后呢?万一哪天沈镜腻了、烦了,把这份庇护收回去,他顾生是不是连怎么在泥里爬都忘了?
沈镜睁开眼,看着他:“我说错了?”
明明还是一贯的傲娇表情,顾生却感到瑟缩。
他说不出话,摇了摇头。
沈镜又把眼睛闭上了。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笑,又像没笑。
马车穿过城门,青石板路的声音从车轮底下传上来,清脆的,一下一下的。
顾生掀开帘子往外看。
街、铺子、人。卖馄饨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一个妇人提着菜篮子走过去,两个小孩追着跑过去,茶馆门口坐着几个老头,端着茶碗。
他盯着窗外,眼睛有点涩。
“看什么呢?”沈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生放下帘子,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好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
沈镜好一阵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没事,现在你见到了。”
“少爷。”赵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沈家的宅子在东街,咱们今晚歇那儿?”
沈镜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好!”
他放下帘子,转头看顾生,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顾生摇头。
“像刚从泥里刨出来的萝卜。”沈镜比划了一下,“外面一层泥,里头不知道什么样。”
顾生摸了摸脸,确实脏。那天洗完澡又抹上去的泥,在脸上糊了好几天,早就干透了,像戴了层破口的面具。
他扯了扯嘴角:“少爷这是在夸我?”
“谁夸你了?”
“少爷说里头不知道什么样——万一里头是个美男子呢?”
沈镜愣了一下,别开眼:“……不要脸。”
“反正,等到了宅子,你去洗洗。”沈镜撇了撇嘴,“豆糕,到时候你让仆人给他多烧两桶水。”
豆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沈镜一眼,又咽回去了。
顾生想拒绝,但沈镜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你要是不洗,今晚别进我家门了。脏死了。”
语气嫌弃,但嘴角翘着。
顾生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于是点了点头。马车拐进窄巷,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
“到了。”沈镜跳下车,回头看他,“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