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烧了一半。
赵峥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看了顾生一眼,顾生没动。
香烧了三分之二。
沈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真的不给他们?”
顾生没回头。
“给多少?”他问。
沈镜没答。
“马车里那点粮,够他们几十个人吃多久?”顾生说,“两天之后呢?他们还会跟着你。你给了一次,他们就会要第二次。你拿不出来的时候,他们还是会抢。”
刀疤脸站起来,顾生闭了嘴。
所有人都看向刀疤脸。
他没动,只是又换了个姿势坐下,盯着那柱香。
香还在烧。
不管他做了什么,它还在烧。
一缕烟艰难地吐出最后一口气,散了。
刀疤脸站起来,他看着他们,手按在刀柄上。
“不等了。”
顾生站在马车旁边,手在袖子里攥紧了短刀。他感觉到沈镜在身后动了一下——可能是想往前走,可能是想说什么。
顾生没回头。
沈镜的手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袖子。
顾生轻轻地推开他的手,上前一步,一字一句道:
“你杀了我们,打开马车,但你会发现里面根本不像布条里说的那样。里面根本没粮。”
沈镜在他身后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刀疤脸的手停在半空。
“你等了一整晚,不就是怕这个?”顾生说,“怕我们根本没带粮——”
“闭嘴——”
“我说错了?”顾生没退。
“你手里有粮,不多,但够撑。你根本不需要冒这个险——除非你想拿到更多的粮。”
他在赌。赌刀疤脸不是个空有武力的莽夫。
刀疤脸盯着他。
“你为了拿粮甚至不怕得罪沈家。你已经等到了天黑,但现在粮车没来所以才铤而走险——但你有没有想过,马车是空的,除了白白折损几个同伴,你什么都得不到。”
顾生顿了顿。
“你们什么都没拿到,还背上十几条人命,沈家最受宠的少爷的命。你猜沈家会不会追杀你追到死。”
“你要是不动手,”顾生说,“你带着人走,还来得及——沈家不会追你。”
刀疤脸沉默了几息。
“你说得挺好听。”他慢慢说,“但你凭什么保证马车里没有粮?”
“我当然能保证。”顾生笑了笑,“但你会信吗。”
刀疤脸嗤了一声:“我信什么?信你良心发现?”
“信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顾生说,“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刀疤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很对。”他说,“差点把我也绕进去了——说这么多,你也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他往前迈了一步。
“而且你算错了一件事——我不在乎马车里有没有粮。”
顾生的脸色变了。
“我确实很需要粮。”刀疤脸一字一句,“但我也不怕手上多几条人命。”
他盯着沈镜。
“沈家断了我们的粮,让我们饿死。现在他想用一车不知道有没有的粮买自己的命?”
沈镜的脸色白得像纸。
但他没有退。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退到顾生身后,而是站在顾生旁边——不,是半个身位在前面。
顾生来不及拉他。
沈镜挡在所有人前面。
“你要杀的是我。”他说,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清楚了,“跟他们没关系。”
刀疤脸往地上啐了一口。
“装什么情深义重?我去你妈的。”
人群里有人骂出声来。
刀疤脸没停。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忽然沉下去,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们还在拖延时间,在等官兵来——杀我们。”
最后那三个字像石头砸在地上。
人群炸了。
“官兵来了我们都得死!”
“死不了!那些官兵才是个个跟死了一样根本不敢出城!”
“他们根本没想给粮!”
“跟他们拼了!”
刀疤脸没再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人群自己烧起来。
人群里大多是青壮年——男人,半大的小子,还有几个脸上带疤的女人。老人在最后面,孩子被抱在怀里。
冲在前面的,是那些不怕死的。
但后面的人也在往前涌。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他们不是要冲,是被推着走。前面的人往后退一步,后面的人就被挤上来一步。
不知道谁的的尖叫声从人群后面传来:“不杀了他们,我们都得死!”
没人看清是谁喊的。但那声音像一把刀,把最后那根弦割断了。
流民群里爆出一声吼。不是喊叫,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野兽一般带着杀意的声音。
然后他们冲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