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渐渐被晚霞染成了淡黄的红色,鸟叫起来了,只是叫得没甚气力。
顾生站在外面,靠着马车,闭目养神。脑子里想着那根布条,那几个字,和未归的阿福。
他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但他没出声。说出来又怎样?现在不是清算内鬼的时候。外面数十个流民,车队不能再多一个乱子。
至于阿福……顾生闭了闭眼。事到如今,只能相信沈镜的判断。
他得活着。活着才能做更多事。
“你们都退到马车后面去。”顾生忽然开口。
护卫们面面相觑。
“站这么近没用。退后几步,养精蓄锐。”顾生压低声音,“真动手了,你们从侧面冲出来反而有用。都挤在前面,被人一锅端。”
“听他的。”帘子后面传来沈镜的声音。
赵峥手一挥。护卫们退了几步,在马车另一侧散开。
帘子掀开了一角。
沈镜探出头,往远处看了一眼——刀疤脸坐在那儿,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他身后的人也没睡,三三两两蹲在地上,偶尔往这边瞟一眼。
沈镜的脸色白了白。
“怕什么?”顾生问。
沈镜抿了抿唇,声音放得很轻:“老周那时候,也是我信的。”
顾生沉默了一瞬。老周死的那天晚上,沈镜跪在地上说,老周跟了他五年。
“阿福不一样。”顾生说。
沈镜转过头看他。
顾生没看他,盯着远处:“他恨我恨成那样,要是真有坏心,我早就死了。”
沈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轻,像是松了一口气。
顾生没再说话。沈镜也没再说话,只是撩着帘子,和他一起等。
风凉凉地扑在脸上,天几乎要黑了。
但阿福还没回来。
刀疤脸身后的人开始动了——有人站起来,有人往这边看,有人摸索着怀中的武器。
那种安静,像绷紧的弦。
沈镜的手攥着帘子边,指节发白。
“他该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
顾生没接话。
刀疤脸站起来了。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站起来,一个接一个,黑压压一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叫,只是站起来,往这边看。
护卫们从马车后面闪出来,刀已经握在手里,一字排开,挡在马车前面。
十五个人,十五把刀,挡在一辆马车前面。
赵峥知道挡不住。但他没退。
刀疤脸往前走了一步。
赵峥的刀往前一指:“站住!说好的天黑等粮!”
刀疤脸没停。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天黑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粮呢?”
没人答。
刀疤脸盯着马车。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帘子后面那个模糊的影子——不是看粮,是看人。
他慢慢抽出腰间的短刀,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黑渍。
“我最后问一次——粮呢?”
顾生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顾生——”沈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急迫。
“再等一柱香。”顾生道。
刀疤脸看着他。
“你说等就等?”刀疤脸嗤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
“他的话就算我说的话。”
沈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生回头,看见沈镜已经下了马车,站在他旁边,手有些抖。
刀疤脸看着沈镜,又看了看顾生。
他往身后扫了一眼——几十双眼睛盯着他,像盯着最后一口饭。
“拿柱香来。”刀疤脸忽然开口。
顾生愣了一下。
刀疤脸没看他,只看着沈镜:“小少爷,你说了等一柱香。香呢?”
沈镜的脸色白了一分。他回头看了赵峥一眼。
赵峥摸出一根香,不长,他犹豫了一下——
“给我看看。”顾生说。
赵峥看了他一眼。顾生已经把香拿过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指捏着香头,像在检查粗细。他的手指在香身上抹了抹——掌心的汗全蹭上去了。
“还行。”他把香递回去。
赵峥正要接,顾生已经蹲下去了,像是在拍鞋子上的灰。他的手指在地上蹭了一下,土是湿的——昨晚下过雨。他把那点湿泥抹在香的下半截,然后站起来。
赵峥接过香,看了一眼。
“我来。”刀疤脸把香拿过去,“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搞什么小动作。”
他拿过香,插在地上。土很硬——那块土被踩过,干的。
顾生看了一眼那柱香,没说话。
刀疤脸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点燃。
香头红了。烟升起来,细细的,在夜风里歪歪扭扭地往上飘。
顾生盯着那柱香。
身后传来沈镜的呼吸声,很轻,但很快——他在数。一息,两息,三息……
香烧了三分之一。
刀疤脸身后有人站起来,又蹲下去。有人在搓手,有人在摸肚子。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换到另一边胳膊,孩子没哭,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