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镜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一字一句,说得很平静,却像在哭:“是沈正雍——我大伯的人。他们来过了。”
顾生走到他旁边,拍拍他的肩:“地上没有尸体。护卫们应该跑了,躲起来了。豆糕还给你留了东西——他知道你会回来。”
他没说“豆糕一定还活着”。他不确定。但他知道沈镜需要这个念想。
沈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干粮,没说话。
“歇一歇,之后再找。”
顾生靠着车厢,后脑勺隐隐作痛。他摸了一下,指尖沾了点干了的血。
腿是有点发软。但他看了眼沈镜——小少爷缩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他垂下眼,呼吸放重了几分,整个人往下滑了一点,靠在车厢上,像是连坐都坐不稳了。
“我好累。都站不住了。”
他扯了扯沈镜的衣袖。
力道很轻。像真的没力气了。
“少爷不累吗?”
沈镜看着他,没动,脊背却软下来了。
马车里。
沈镜坐在里面,抱着膝盖,头埋着。
顾生坐在对面,靠着车厢,闭上眼睛。
接下来要怎么办?粮没了,护卫没了,城不能进,还有人想害沈镜。
一切都回到了刚开始的时候,只是现在,身边还多了个小少爷。
沈镜身上有令牌,有沈家的身份。这些东西在太平年月对自己而言“”不值什么,但在乱世里,它们是唯一的倚靠。
一个孤身流民,没有路引,没有背景,在这个世道能走多远?被抓去当壮丁,还是饿死在路边?
顾生闭着眼,脑子里这些东西转了一圈又一圈。沈镜手无缚鸡之力,但在这吃人的世界里,沈镜是现在唯一一个知道他叫“顾生”的人。
“你不走吗?”沈镜的头抬起来了。
“走?少爷现在叫我走我也走不动。”顾生闭着眼,声音闷闷的,像是真的在说走不动的事。
沈镜没接话。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响。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算了,没什么。”
顾生睁开眼。沈镜把头埋回去了,只露出一个发顶。
他看了沈镜一会儿。
头发还是乱的,上面沾着树叶和泥。脖子很细,瘦了一圈,领口空荡荡的。
顾生移开了视线。
“我不会走的。”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这句话说出来,既是给沈镜听的,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沈镜没动。过了很久,他的肩膀松下来了。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去桐城。”沈镜忽然开口。
顾生睁开眼。
“我爹有个故交,在桐城做县令。”沈镜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姓周。我爹和他常有书信往来。桐城离这里不算远,我大伯的手伸不到那里。”
“你确定他可信?”
“不确定。”沈镜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眼神比之前稳了一些,“但总比待在这里强。”
顾生看着他,没说话。
沈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怎么了?”
“没什么。”顾生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少爷终于开始动脑子了。”
“你——”
“我说的是好话。”
沈镜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过了几秒,他小声说:“那你呢?”
“暂时跟着少爷走。”
“就这样?”
“就这样。”顾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而且……”他冷淡地弯了弯嘴角,“我还等着领赏钱呢。”
沈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那块令牌上的纹路。
“那就一起。”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马车外面,风停了。
然后顾生听见了什么——很远的、不该出现在这片林子里的声音。
马蹄声。
他睁开眼,看向沈镜。沈镜也听见了。
“不是走散的那些人。”沈镜的声音很轻,“他们的马……应该都没了。”
“是沈正雍的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
顾生没有给沈镜犹豫的时间,他猛地发力一拽,将人从马车里拖了出来。
远处,马蹄声已经敲碎了林间的寂静。
顾生拉着沈镜,像两道灰色的影,迅速消融在密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