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稚。

他又下河抓了一条。

可就在他转身的时候，脊背猛地一僵。

“咔吧。”

声音极轻，在流水声遮掩下几乎难以察觉。但那是枯枝被什么东西碾断的声音。

顾生的手颤了一下。他刚才还带着温度的眼神迅速冷却，死死盯着溪对岸那片灌木丛。

那里的飞鸟扑腾起几只，没有看见人影。

“把鱼杀了带走。”顾生声音压得极低，“不能生火，以防万一。”

沈镜愣了半秒。他看了一眼脚边的鱼，先前翘起的嘴角重新拉平了。

两人退回到树影深处。

顾生掏了干粮，掰下一块，塞进沈镜手里。

“吃吧。”

沈镜的喉结用力滑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想把那股鱼腥味蹭掉，却发现越蹭越脏。他把干粮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顾生靠坐在树干上，吞咽着干粮。刚才抓鱼时的那点笑，像是一个荒唐的梦。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远处，那片灌木丛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生没说话，只是把刀从腰间挪到了更顺手的位置。

他在暗处蹲了半个时辰。灌木丛再没有动静。风停了，鸟又回来了，叫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要么是听错了。要么是对方比他还沉得住气。

不管是哪种，都不能在这里耗了。

他们沿着溪往下游走。沈镜走在前面，眼睛盯着路边的草丛，走几步就蹲下来，摘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一下，吐出来，又摘另一片。

“这个能吃。”他把一把野草递给顾生，“苦的，但没毒。”

顾生接过来。沈镜的手上沾着草汁，绿莹莹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那双以前养尊处优的手，现在在路边拔草。

他们把野草和几颗酸涩的野果分着吃了。沈镜吃得很快，嚼两下就咽，像怕尝出味道。顾生嚼了一口，又苦又涩，舌头都麻了。

沈镜又蹲下来，拔了几棵开着小白花的草，塞进怀里。

“药草。”他看了看顾生，哼了一下，“也是以防万一。”

顾生看着他蹲在草丛里的背影——衣服上全是泥，头发上挂着草叶。

“沈镜。”他叫了一声。

沈镜回头，手里攥着一把草，脸上被草叶划了一道红痕。

“怎么了？”

“没什么。”顾生说，“走吧。”

他们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停下来。顾生从怀里掏出水囊，又掏出那个缺了口的小陶罐。他没有在开阔地生火，而是选了一处隐蔽的凹岸——头顶有树冠，三面有土坡。

火石是沈镜给的。顾生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星溅在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没躲。枯叶引着了，火苗舔着陶罐的底，慢慢旺起来。烟升起来，还没到树冠就被风吹散了。

沈镜蹲在旁边，盯着那缕烟，肩膀绷着。他的眼睛盯着火苗，但耳朵竖着，听林子里的动静。风一吹，树叶沙沙响，他的肩膀就绷一下。

他没说，但顾生知道他在怕什么。

“为什么非要烧开？”沈镜问，声音压得很低。

“生水喝了会拉肚子。”顾生也压着声音，“在这种地方，拉肚子会死。”

沈镜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那条鱼——已经死了，眼睛灰蒙蒙的。他看了鱼一眼，又看了火一眼，嘴唇动了一下。

顾生知道他想问什么。

“不能烤。”顾生说，“鱼有油脂，烟会飘得更远——烧水已经很勉强了。”

“那我宁愿不烧水直接拉肚子拉死，就你大道理多。”沈镜垂头丧气地嘟囔着，也没反驳，把鱼又塞回去了。

顾生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水烧开了。顾生把陶罐从火上端下来，放在地上凉着。沈镜蹲在旁边，盯着那罐水，喉结动了一下。

“等凉一点才能喝。”顾生说。

沈镜点了点头。他把火堆拨散，用湿泥盖住余烬。烟小了，细细的一缕，歪歪扭扭地往上飘，还没升到树冠就散没了。

他盯着那缕烟，看它散掉，才松了口气。

“顾生。”他忽然开口。

“嗯。”

“你怎么什么都懂。”

顾生没接话。他盯着陶罐里还在翻的水，水面映着他的脸——灰扑扑的，看不清五官。

“不是什么都懂。”他说，“只是怕死而已。”

沈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他又不笑了，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也怕。”他说，声音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