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生没接话。他把凉好的水倒进水囊里,递给沈镜。沈镜喝了一口,又递回来。顾生也喝了。
他们继续走。
顾生注意到沈镜的步子越来越慢。不是累的那种慢——是那种每一步都在忍什么的慢。
他回头看了一下。沈镜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脸色发青,嘴唇抿得很紧,两条腿并拢着,步子迈得很小。
“怎么了?”顾生问。
“没事。”沈镜说,声音发紧,“走。”
但他没走。他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顾生看了他两秒,忽然明白了什么。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很远的,几乎和风声混在一起的声音。
马蹄声。
沈镜也听见了。他的脸更白了,两条腿夹得更紧,但他咬着牙,没动。
顾生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几个呼吸之后,他站起来。
“往别的方向去的。”他压低了声音,“离我们挺远。”
沈镜的呼吸松了一点,但很快又紧了——他还是憋着。
“你去吧。”顾生说,往林子深处指了指,“那边,我等你。”
沈镜的脸腾地红了。不是之前那种被逗的、气恼的红,是那种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尖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红。
“我没有——”
“你憋得脸都青了。”顾生打断他,“再憋下去会出事。”
沈镜没动。他站在那儿,两条腿夹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地面。
“我不去。”他说,声音很小,但很硬。
“你以前怎么解决的?”顾生问。
沈镜张了张嘴,声音卡了一下:“有……有夜壶。有人倒。”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顾生背过身去,走了十几步,在一棵粗壮的树后面停下来。他踩平地上的草,把碍事的树枝折断。然后他走回来,站在沈镜旁边,没看他。
“那边。”他说,“我去前面看看路。你好了叫我。”
他走了。走出二十几步,在一棵树后面停下来,背对着那个方向,但眼睛盯着林子西边——马蹄声消失的方向。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快,像在跑。然后是草丛被拨开的声音。
顾生靠在那棵树上,等着。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枯叶的味道。他的耳朵竖着,听两个方向——身后草丛里的动静,和远处马蹄的声音。
他的手指一直在刀柄上。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回来了。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顾生从树后面走出来。沈镜站在几步外,脸还是红的,但眼眶已经不红了。他的衣服下摆有一小块湿痕,应该是用水洗过了,手指上沾着泥,指甲缝里塞着草汁的绿色。
他抬起头,看着顾生。那双眼睛里含着羞耻和委屈。
“你满意了?”沈镜说。声音是哑的,像从嗓子里刮出来的。
顾生没接话。
沈镜冲上去推了他一把。没推动,自己反而踉跄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笑?”他的声音劈了,“一个连如厕都扭扭捏捏的少爷,在这林子里就是废物。你是不是想这么说?”
顾生看着他。沈镜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我没有。”顾生说。
“你骗人。”沈镜吼道,“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这个少爷有什么用?他什么都不会,他连自己都养不活。干脆我把他丢下就好了!”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想让你看我——看我——”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他用手背抹掉,又掉下来,又抹。
顾生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但他没说。
刚才还在叫的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小少爷。”顾生环视了一下四周,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先别发出声音。”
沈镜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僵住了。
“我感觉有人在附近。”顾生说,手已经按上了刀柄,“我们得走。现在。”
沈镜的嘴张了张。他想说什么,但顾生没给他机会。
“能走吗?”顾生问。
沈镜看着他。眼泪还在往下淌,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
沈镜慢吞吞地蹭过来,伸出手,攥住了顾生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
顾生没说话。他没有立刻走。他蹲下来,在地上看了一眼——落叶,泥土,没有脚印。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不要踩枯枝,跟着我的脚印走。”
他走在前面,身体微微弓起,步子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泥土或落叶少的地方,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沈镜跟在后面,也学着他的姿势,只是手攥着他的衣角,沿着顾生的脚印,一步不落地往前。两个人都没说话。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顾生停下来。他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片刻,才站起来。
“应该没事了。”他说。
他转过身,看着沈镜。
“沈镜。”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