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了。”沈镜打断他,声音闷闷的,“当我没说过。”
顾生没听他的。
“你吃硬干粮会皱眉,但你吃了。”他说,“你嫌泥脏,但你蹲下来拔药草了。”
他停了一下。
“你受不了在草丛里如厕,但你去了。”
沈镜的脸又红了,但这次他没反驳。
“你不是废物。”顾生说,“你只是还没习惯。”
沈镜愣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顾生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头发上挂着的一片枯叶摘掉,像轻柔的抚摸。
沈镜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顾生的指间还夹着那片枯叶,刚想帮他抹去脸上的泪珠,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他按住沈镜的肩膀,两个人一起伏进草丛。
“别出声。”
顾生侧耳听。风声,树叶声——然后人声更近了一点。
“让赵峥他们跑了……”
“没事。沈二少不在里面。”
“他们调虎离山倒使得很顺手……就这么大个地方,到底跑哪里去了?”
顾生的手从沈镜肩膀上滑下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走。”
两个人往草丛深处退,步子很轻。退了几十步,顾生才停下来,蹲在一丛灌木后面。
沈镜蹲在他旁边,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眼睛红红的。
“是赵峥和豆糕……他们帮我们引开了追兵,对不对?”
“对。”
“他们还活着!”
沈镜的嘴角翘起来。顾生看了他一眼,把手按回他的肩膀上。
他转过头,耳朵朝向林子深处。
脚步声。不是远去的,是走近的。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越来越近。
灌木丛的缝隙里,一双靴子停在不到三尺的地方。
“这边!找到他们了!”
顾生猛地拉起沈镜就跑。刚刚的一瞬间,在林子的缝隙里,他看见了——骑兵,十几个,正沿着他们来时的路追过来。领头的那个人手里拿着弓,弓弦已经拉开了。
“追!别让他们跑了!”
马蹄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好几队人。他们从一开始就被围在了中间。
顾生耳边“夺”的一声闷响。
一支箭钉进了他头侧的树皮里,箭尾震得嗡嗡响,震得他半边脸都麻了。不是树在响——是这一箭要是偏了两寸,钉的就是他的后脑。
“在这边!我看见他们了!”
声音近得像在耳边。顾生没回头,一把攥住沈镜的手腕,拔腿就跑。沈镜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露出的树根上,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停。
脚底下全是落叶和断枝,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分开包抄!别让他们跑出林子!”
左右两边都有声音。顾生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他们被围住了。
林子不大,南边是河,北边是官道,东西两边都有人。他们被赶着走,像被逼近死胡同的猪狗。
又有箭追上来。一支擦着顾生的右臂飞过去,袖口被撕开一道口子;另一支钉在他左脚边三寸的地方,箭杆没入落叶,只露出箭羽,颤了两下。他连跳开的时间都没有,直接跨过去,继续跑。
沈镜的脚步声越来越乱,喘息声重到顾生生怕他下一秒这一口气就上不来,他的手死死攥着顾生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肉里,生疼。
顾生却顾不得这疼了,他只觉得肺在烧,身上在烧。小腿仿佛被泥土扯住了,步子越来越沉。
就在他要跪倒在地上时,眼前变亮了。不是天亮——是树变少了。地面在往下倾斜,泥土变成了碎石。顾生一脚踩在湿泥上,整个人往前滑了一下,膝盖跪在地上,手掌撑在泥里,又爬起来。
树没了,再往前就是河滩。开阔的、毫无遮挡的河滩,然后是浑黄的、宽阔的、看不到对岸的河。
顾生站在林子边缘,脚步猛地停住了。
身后是追兵,前面是河。
没有路了。
“在河边!看见他们了!”
声音从身后炸开。顾生猛地回头。林子里有人影在闪,七八个——不,十几个——黑衣的轮廓在树干之间移动,有人已经举起了弓。
弓弦绷紧的声音,在嘈杂的喊声中,意外地无比明晰。
沈镜站在他身后,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他的眼睛看着前面的河,又看着顾生,瞳孔里全是恐惧。
“会游泳吗?”顾生问。
沈镜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别拖我后腿。”顾生说完,拽着沈镜就往河里冲。
脚踩在碎石上,硌得生疼。身后传来喊声:“他们要下水!别让他们下水!放箭!”
弓弦齐响。
顾生没有回头。
“扑通。”
他扑进水里,把沈镜也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