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货舱里很暗。门缝漏进来的月光只有窄窄一条。
沈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他突然醒了——不是因为声音,是因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睁开眼。
门缝的月光被挡住了。一个人影站在舱口。
沈镜的呼吸卡在嗓子里。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身体比脑子先动——他往后缩,后背撞上麻袋,发出一声闷响。
那个人影朝他走过来了。
一只手游过来。粗糙的、带着酒气和汗味的手。
沈镜什么都来不及想。心跳轰隆轰隆地撞着耳膜,恐惧像冷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他咬了下去。
那人闷哼了一声,手猛地缩了回去。
然后沈镜听见一声闷响。
人影晃了一下,往前栽倒,砸在舱板上,整个货舱都震了一下。
沈镜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他看见顾生站在那个人身后,手里攥着刀——没有拔出来,攥的是刀柄,用刀柄砸的。
顾生蹲下来,身体晃了一下,一只手撑在地上才稳住。他摸了一下那人的颈侧,有脉搏。还在喘气。
他把那人翻过来。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那张脸上——是白天那个穿灰短褐的男人。
顾生跪在那里,大口喘着气。这一下用了他太多力气,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像纸。
“顾生?”沈镜的声音在发抖。
顾生没说话。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站到一半晃了一下,沈镜从角落里冲过来,扶住了他。
“你——”
“没事。”顾生说。他的手也在抖,不知道是病还是刚才那一下太用力。
两个人站在货舱里,中间躺着那个昏过去的人。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三个人的身上。
沈镜扶着顾生的胳膊,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沈镜自己的手也在抖。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半盏茶的工夫——沈镜开口了。
“他……死了吗?”
“没有。”顾生的声音很轻,“只是晕了。”
“那……怎么办?”
顾生靠在他身上,闭了一下眼睛。
“绑起来。”他说。
那个人是在水流声里醒的。
他先动了一下——身体往旁边挣了半寸,然后停住了。他发现自己被绑着。缆绳从手腕绕到胳膊,缠了好几道,勒进肉里。他闷哼了一声,挣扎了两下,绳子没松,反而更紧了。
“别挣了。”顾生说。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病后的沙哑,但在安静的货舱里听得很清楚。他靠在麻袋上,没动,只是睁开了眼睛。
那个人抬起头,看见了顾生,又看见了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的沈镜。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然后落在自己身上的绳子上。
“你们想怎样?”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浑浊和怒气。
顾生没回答。
那个人开始挣,身体拧来拧去,像一条被翻过来的鱼。缆绳勒进手腕,磨破了皮,他闷哼了一声,但没停。沈镜往角落里又缩了缩,后背紧紧贴着麻袋。
顾生看着那个人挣了一会儿,没动。
然后那个人不挣了。他喘着粗气,靠在舱板上,盯着顾生。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那张脸上——黝黑的、粗糙的、带着酒气未散的潮红。
“你们想怎样?”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试探。
“等天亮。”顾生说,“找船老大。”
那个人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恐惧。月光下那张脸白了一瞬,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但只过了两秒,那张脸上的恐惧就变成了别的东西——一种顾生说不上来的、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那人歪了一下头,目光从顾生身上移到沈镜身上,又从沈镜身上移回来。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
“找船老大?”他说,声音突然不抖了,“行啊。去了我就说——你们两个小工,半夜把我绑了,想干什么?”
顾生没说话。
“你猜船老大信谁?”那人笑着说,“我在这条船上干了三年。你们呢?三天?”
沈镜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顾生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
“你可以试试。”顾生说。
那个人盯着顾生看了一会儿,目光从上往下刮,像是在重新打量他。然后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声——但压着嗓子,怕外面听见。
“装什么?”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黏糊糊的东西,“你们两个,在这舱里不知道睡过多少次了吧?”
沈镜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顾生没动。
他靠在麻袋上,甚至没有坐直。但他的右手伸进了袖子里。
那个人没注意到。他正看着沈镜,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掂量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