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晃。
顾生靠在麻袋上,听着橹入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匀速的,像心跳。他的烧已经退了大半,但身体还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骨头。抬手都费劲。
沈镜靠在旁边的麻袋上,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浅,像是怕多用了一点力气。顾生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那双磨破了皮的手。
“沈镜。”
沈镜睁开眼。“嗯?”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沈镜愣了一下。“你还没好……不是,又没地方给我们去。”
“有的。”
沈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良久,他叹了口气。
“行吧。但你要是撑不住了就回去,别硬撑。”
“嗯。”
顾生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把刀的刀柄。他没打算用,但有它在,心里踏实一些。
第二天,顾生起得早。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盒子,往自己脸上抹了几道。黛粉和着泥,在颧骨、额头、下巴上蹭开。他抹得很轻,没有弄出声响。
沈镜醒来的时候,顾生已经抹好了。他的脸灰扑扑的,和昨天沈镜隐约看到的样子有些不同,但又说不上来。
顾生把布包递给他。“自己抹。”
沈镜接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往脸上蹭了两下。蹭得不匀,一块深一块浅。
顾生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颧骨上那块没抹到的地方抹了一下。手指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好了。”
顾生跟着沈镜从货舱里钻出来。
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在货舱里待了几天,外面的光变得很亮,亮得晃眼。他站在舱口,等眼睛适应了才走出去——步子比平时慢半拍。
甲板上堆满了麻袋和木箱,船工们光着膀子来来去去,有人扛货,有人拉绳,有人在船尾摇橹。空气里有河水的腥气、桐油的气味、还有人的汗味,混在一起,被太阳晒得发酸。
“小沈!”有人喊了一声。
沈镜转过头。一个年轻的船工朝他挥了挥手,手里攥着一截绳子,脸上挂着汗。沈镜不认识他,但还是点了点头。
“饭好了吗?”那人问。
沈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好了”还是“还没好”——他连锅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人见他不回答,笑了笑,没再问,把绳子往肩上一甩走了。
顾生走上来,站在他旁边,扶了一下麻袋稳了稳身子。
“他们知道我们是谁?”顾生小声问。
“船老大说的。”沈镜看向船尾,声音压得很低,“船老大就是收留我们的那个人——他跟人说,我们是上次靠岸时新雇的小工。”
顾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船舷边,手里拿着一截烟杆,眯着眼睛看河面。那人穿着靛蓝色的短褐,皮肤被晒成深褐色,缺了半截小指。
“走吧,我们去火舱。”沈镜拉了拉他的袖子。
火舱在船尾,不大,灶台占了小半间。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蹲在灶前添柴,头发用布巾裹着,袖子卷到手肘,胳膊被火烤得发红。她姓赵,船工们都叫她赵嫂。
赵嫂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哟,小沈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昨天的饭是你煮的吧?”
沈镜愣了一下。“……是。”
“糊了。”赵嫂说,又往灶里添了点干草,“锅底刮下来一层黑的,喂猪猪都不吃。”
沈镜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赵嫂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手上——那双手白净,指节分明,虽然有伤口,但一看就不是常干活的。
顾生挡在沈镜前面。“嫂子,我家弟弟被我惯坏了,您别介意,今天我来看着他。”
赵嫂走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顾生的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虚汗。
“你行不行?”赵嫂问。
“行。”
“两个人长得倒是一点都不像。”赵嫂没再追问,“看着火,别糊了。饼在筐里,到点了敲桶。”
说完,她就把灶前的位子让给他,自己提着把刀到旁边切菜去了。菜刀落下去的声音很稳,哆哆哆,像打节拍。
顾生蹲到灶前。他以前在农村老家煮过饭,不算熟手,但也不至于煮糊。他拿起烧火棍,捅了捅灶膛里的火,见火要灭了,又往里添了把干草。动作不算利落,蹲下去的时候膝盖还软了一下。
饭香味渐渐飘了出来。
沈镜也蹲在旁边,给他擦了擦汗。
“你竟然还会做饭?”
顾生没接话。他往灶膛里添了把干草,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