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镜坐在自己屋里,桌上放着一本册子,蓝布封面,没有打开。
他盯着那本册子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打开了。第一页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年龄、籍贯、家世,旁边还附着画像。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却浮着顾生的脸。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晃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
豆糕正站在沈镜房门外,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沈镜坐在窗前,手里还拿着那本蓝布册子,见豆糕进来,他把册子放到一边。
“怎么了?”
豆糕揪着衣角,揪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少爷,您要是想看看顾公子,不如……我去布庄买匹布?”
沈镜看了他一眼。
“就说府里要用布,”豆糕越说越快,“我去铺子里挑,光明正大地看两眼,谁也说不着什么。”
沈镜没说话。
“总比天天让我送吃的强。”豆糕嘟囔了一句,“您又不说,他也不问,这算什么……”
“豆糕。”
豆糕闭上嘴。
沈镜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
“去吧。”他说,“别说是我让的。”
豆糕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沈镜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银锭子,递给豆糕,“买匹青色的。我正好想做件斗篷。”
豆糕接过银子,揣进怀里,跑了。
沈镜站在窗前,看着豆糕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月洞门后。院子里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布庄里,上午的客人不多。
顾生站在柜台后面,把昨天的账又对了一遍。王掌柜在后院喝茶,小何蹲在门口晒太阳。
门口进来一个人。
顾生抬头,愣了一下。
是豆糕。
豆糕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短褐,但料子和剪裁都不像下人穿的,领口平整,针脚细密。腰间系着一条深色布带,走路的时候带子尾端轻轻晃。他故意挺着胸,步子比平时大,像是给自己壮胆。
他一进门,店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小何从门口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后院的王掌柜耳朵尖,茶碗还没放下就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因为豆糕进门的时候,往柜台上放了一锭银子。
“沈府要买布。”豆糕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青色,做斗篷用的。有什么好货,拿出来看看。”
小何的眼睛亮了。他看了王掌柜一眼,王掌柜已经端着茶碗从后院走过来了。
“沈府”这两个字,在这条街上就是分量。沈家做船运起家,本城的布庄进货,大半要看他家脸色。
小何第一个凑上去,笑着说:“小哥您来得正好,我们刚到了一批上等的湖绸,青色就有三四种,您看看——”
旁边一个姓刘的伙计也从后头挤过来,手里还抱着一匹布:“还有这个,您瞧,光泽多好——”
又有一个伙计想往这边凑,被王掌柜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豆糕站在那儿,被几个伙计围着,倒也不慌。他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顾生身上。
顾生站在柜台后面,没动。他从豆糕进门的那一刻就认出他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个——”豆糕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顾生,“他来给我讲吧。”
小何愣了一下,看了顾生一眼,又看豆糕。旁边姓刘的伙计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抱着布退到一边了。
小何走在最后面,压低声音对顾生说了一句:“新来的,你行不行?沈府的人,得罪不起。”
顾生没回答。
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豆糕面前。
“我可以。”他说。
豆糕看着顾生走过来,心跳快了两下。但他没让脸上露出什么,下巴微微抬着,带着点挑剔的神色。
“你们这儿青色的布有多少种?”他问,“都拿来看看。”
顾生看了他一眼,转过身,从架子上抽出第一匹布,铺在柜台上。
“这是湖绸,光泽好,够软,做斗篷垂感不错。”
豆糕伸手摸了摸,皱了皱眉。
“太滑了。”他说,“做斗篷披肩上老往下掉。”
顾生没说什么,把那匹布收起来,抽出第二匹。
“这是云缎,比湖绸厚实些,没那么滑。”
豆糕看了一眼,又摸了摸。
“颜色不正。”他说,“我们家要的是正青,这个发灰。”
顾生又收起来,抽出第三匹。
豆糕还没等他把布铺平,就说:“这个太厚了,做斗篷沉得很。”
小何站在旁边,脸色已经有点紧张了。他偷偷看了王掌柜一眼,王掌柜端着茶碗,表情看不出什么。
顾生把第三匹布收起来,动作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