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王掌柜叫他的时候,顾生正在算账。
说是算账,其实那行数字他已经看了三遍,还没算进去。
“顾生。”
他抬起头。王掌柜站在柜台另一头,手里端着茶盏,正看着他。那目光不凶,但也不是随便看看——是在打量。
“最近怎么了?”王掌柜问。
顾生没接话。
王掌柜喝了口茶,放下茶盏,语气不重,但话不轻:“心不在焉的。别让私事影响公事。”
顾生垂下眼,点了下头:“是。”
没有解释,没有辩解。他知道王掌柜说得对。
王掌柜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么。
“过几天有个布庄内部的聚会,几家掌柜的坐坐,也带手底下的人。”王掌柜说,“你跟我一起去。”
顾生愣了一下。
这种聚会,王掌柜向来只带最信任的人去,以往都是负责采购的林先生去的,这次为什么会带他?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疑惑,王掌柜悠悠道:“老林他那几天有事,去不了。”
“而且——”他话锋一转,“你上次卖成衣的那个点子,不错。”
顾生抬起头。
“怎么,你不愿意?”王掌柜皱了皱眉。
顾生连忙回答:“多谢掌柜赏识,我当然愿意。”
王掌柜满意地点了点头,端着茶盏回后院去了。
顾生的心砰砰直跳,他低下头,看着账本上那行看了三遍还没算进去的数字。他拿起笔,把那行数字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这一次,写得很顺。
布庄打烊后,顾生难得下一回馆子。
不是他舍不得花钱,是没那个习惯。早饭在摊上吃,午饭在布庄对付一口,晚饭回客栈让小五热一下饭。日子这么过着,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今天不一样。
王掌柜给了赏钱,说是成衣卖得好的彩头。顾生揣着那点钱,在街上走了一圈,最后拐进了街口一家饭馆。
饭馆不大,十几张桌子,但已经坐满了人。顾生等了一会儿,才在角落坐下。他皱着眉头擦了擦桌上的油腻,要了一碗加肉加料的牛肉面,又要了几碟小菜。
等面的时候,他听见隔壁桌有人在说话。
“陈少爷,这批货可是正经好东西。”说话的是个中年人,声音油润,像抹了一层脂,“徽州来的细葛布,你看看这纹路,这手感。也就是我跟令尊是老交情了,不然这个价,您去别处可拿不到。”
顾生偏头看了一眼。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新的绸衫,袖口有点脏,手指上戴着一枚成色一般的玉戒指。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看着比顾生小一两岁,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袍子,料子不错。
年轻人面前摊着几匹布,正低头摸着,一脸认真。
“这料子是今年新出的?”年轻人问。
“那当然,”中年人拍着胸脯,“徽州来的,刚到货。您瞧瞧这光泽,这手感——也就是您,换个人我都不舍得拿出来。”
顾生看了一眼那匹布。隔着两步远,看不清纹路,但颜色不对。徽州的细葛布色泽匀净,这匹布的颜色浮在表面,没有那种从里到外的温润感。他又看了一眼年轻人——看布的时候,他只看布面,没有翻过来看背面。
又是一个不会看布的小孩儿。
顾生暗自叹了口气。面端上来了。他只低着头,没动。
中年人还在说:“……这个价,您上哪儿找去?只要这个数。”
他报了个数。
顾生的筷子顿了一下。那个价格,虽然买不到真正的徽州细葛布,但买这匹假货绰绰有余。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这么便宜?”
“要不是看在我和你爹的交情上……”中年人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要不这样,如果你不想要的话,这匹布我留着穿,您再去别处看看。”
他把布一卷一卷收起来,作势要走。
年轻人连忙拦住:“别别别,我再看看……”
顾生放下筷子,端起面前那碗面汤,站起来,往中年人的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脚步也不重。经过中年人身边的时候,脚下忽然一绊——像是被凳子腿绊了一下——手里的碗一斜,大半碗面汤泼在了中年人的袖子和胸口上。
“哎呀!”
中年人跳了起来,绸衫上挂满了面条和汤水,油腻腻地往下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