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的手颤抖着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
“够了。”
沈镜转过头,看见父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
沈父把糕点放到桌上,看了沈镜一眼——眼眶红的。又看了沈母一眼:“那个顾生的事,我来说两句。”
“你又要和稀泥?”沈母眉头一皱。
“我什么时候和稀泥了?”沈父坐下,看向沈镜,“明天让他来一趟。我见见。”
沈镜一愣:“爹你愿意见他?”
“见了再说。”沈父端起茶盏,“若真有你说的那么好,爹不拦你。”
沈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是——”沈父放下茶盏,语气沉了半分,“周家那边我已经应了,下个月初六,你得去见一面。就一面,回来再说。这个面子,你得给爹。”
沈镜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行了,”沈父摆摆手,“回你屋去吧。明天让那小子来。”
沈镜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爹。”
“嗯?”
“……谢谢爹。”
沈父没回头,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沈镜又看向沈母:“也谢谢娘。”说完就飞快地跑出门了。
沈母瞪着沈父:“你这就答应了?”
“我说的是‘见了再说’。”沈父把那碟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吃不吃?”
沈母被他噎了一下,到底没忍住,叹了口气。
顾生接到沈府管事传话的时候,正在铺子里算账。
管事走后,他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把账本合上,去里屋翻出了一件一直没舍得穿的靛蓝色长衫。
小何探过头来:“哟,顾兄,有饭局?”
“不是饭局。”顾生把长衫抖开,对着光看了看有没有褶子,“是去提亲。”
小何差点被口水呛到。
第二天是个晴天。
西湖上风不大,水面上碎金点点,几只画舫懒洋洋地漂着。沈父挑的这艘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舱内摆了一张小几,几上搁着茶盏果碟,帘子半卷,能看见外面的水光。船尾有个小舱,用竹帘隔着,隐约能看见里头的人影。
沈镜就坐在那帘子后面。
他已经坐了一炷香的工夫了。
“……镜儿,你紧张什么?”沈母坐在他旁边,压低了声音。
“我没紧张。”沈镜小声说。
“没紧张你把茶盏捏那么紧做什么?碎了要赔的。”
沈镜低头一看,赶紧松了手。茶盏的杯壁上印着一个湿漉漉的指印。
沈母叹了口气,掏出手帕替他擦了擦掌心,语气又无奈又心疼:“是我们相看人家,又不是人家相看你。你怕什么?”
“我没怕。”沈镜嘴硬,目光却一直往帘子缝里瞟,“娘,他来了没有?”
“你爹还没上船呢,急什么。”
话音刚落,岸上传来脚步声。
沈镜立刻噤声,整个人往帘子后面缩了缩,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凑到那条缝上。
他看见了顾生。
靛蓝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顾生站在船头,先是对着撑船的艄公拱了拱手,然后弯腰上了船——动作不急不慢,衣摆都没晃一下。
真好看。
沈镜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顾生进了前舱。沈父还没到,舱里只有两个伺候的丫鬟。顾生把食盒放在几上,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等。
站姿很正。目光平视,没有东张西望。
沈镜透过帘子缝看着他,忽然发现顾生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有些发抖。
——他在紧张。
沈镜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来了?”沈父的声音从岸上传来。
沈镜回过神,看见父亲上了船。顾生迎到舱门口,规规矩矩行礼:“晚辈顾生,见过沈伯父。”
声音不大,但稳。
沈父“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今天沈父穿的是石青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沈镜从帘子后面看过去,觉得父亲今天的气压比平时低了不少。
两人落了座。
沈父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急不慢。
“上次见面,你还是我儿的救命恩人。”沈父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没想到这回再坐在一起,却是这样的情况。你家是哪里的?”
“应天府人。城外一个小村子。”
“家里还有什么人?”
顾生顿了一下:“……父母都已过世。家中再无旁人。”
帘子后面,沈镜怔了一下。
顾生从来不多说家里的事。他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顾生已经没有亲人了。一个人,这些年得吃了多少苦。
沈母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极小,只有沈镜听见了。
前舱里,沈父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现在做什么谋生?”
“晚辈在王记布庄做伙计。”
“伙计?”沈父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月例多少?”
“二两。”
沈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茶盏的时候,沈父问了一句:“你打算一直做伙计?”
顾生抬起头,一字一句:“不打算。”
“底气倒是足。”沈父看了他一眼,“你懂布,还是懂裁?”
“都懂一点。”顾生顿了顿,“但晚辈更擅长的,是盘算。”
“盘算?”沈母的声音忽然从旁边插进来,不高不低。
沈镜心里一紧。
但沈母接下来说的,和他想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