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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天不佑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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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东面,因此腹背受敌。李煜曾遣使致书钱俶,说“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唇亡齿寒,愿相为援”,劝他不要助宋。钱俶不听,反将书信上交宋廷,以表忠心。

钱俶此举,与其说是无情,不如说是审时度势的聪明。他看清了大宋吞并江南之势不可逆,与其逆势而亡,不如顺势保全。后来他纳土归宋,钱氏一门,遂得保全于有宋三百年。这是后话。

而南唐,在宋、吴越的南北夹击之下,愈陷愈深。

江南并非无人敢战。饶州团练使卢绛,是其中最悍的一个。

卢绛,早年以军功显,骁勇善战。宋军南下时,他曾率师与吴越军交战于常州、润州一带,屡有斩获。又有部曲、战舰,纵横江上,一度让宋军与吴越军颇受挫折。

李煜对卢绛,倚重而不尽用;朝中主和者,又多掣肘。卢绛奋力苦战,却常不得其所,屡战屡胜,终难挽狂澜于既倒。

江南的忠勇之士,卢绛可为一例。他们并非不战,而是独木难支。一个国家将亡之时,总有这样的忠臣,拼尽一身肝胆,也敌不过那大势的洪流。李煜之罪,不在无人肯战,而在他这个作主的,始终不能下定决心,倾国一战。

金陵被围,前后逾年。

史载围城日久,城中粮尽,米价腾贵,一斗米值数百钱,百姓多食草根树皮,饿殍相望。士卒多病,士气日坠。宫苑池沼,尽为渔猎之场;旧时歌舞,尽成弦断之声。

李煜困守孤城,度日如年。他一面命人于城中搜粮、筹守,一面又遣使求援、求和。他一次次登上城楼,望见城外宋军的连营,望见那些原本属于他的江山,如今在敌人旌旗之下。

史阙其详,我们无从确知他彼时的心境。后世从他的词里,勉强能窥一二: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写花谢,写春去,写那“无奈”,写那“天上人间”的落差。这词里没有刀兵,只有一片无可奈何的哀愁;可那哀愁的底下,压着的,正是这围城十二月的绝望。

开宝八年(975)冬,金陵之围,已历一年有余。

宋军的封锁,越来越严;城中的人心,越来越散。曹彬依赵匡胤之命,遣人谕李煜,给了他一个期限,劝他及早出降,保全宗族。

李煜迟疑,再迟疑。他不愿就此俯首,却又眼睁睁看着城池将破、百姓将亡。

这一岁的尽头,这座江南第一名城,终于走到了它的最后一日。

围城十二月的这头,是汴京深宫里那个运筹帷幄、以“天下一家”为念的天子;那头,是金陵孤城里那个困守愁城、以“故国”为念的国主。他们一个要让这场围城终结于“一”,一个要让这场围城终结于“存”。他们隔着数百里,各自用力,各自煎熬。

可他们,依旧没有见面。

这一城之围,是他们人生中,靠得最近、也最远的一次。

我们停下叙事的脚步,来作一番冷的比较。

赵匡胤与李煜,是五代之末、宋初这一页历史上,两种“立国”方式的极端代表。

赵匡胤的立国,根基在“力”与“序”。

他起于行伍,靠一支军队、一场兵变得了天下,所以他最懂得“力”的可怕,也最懂得要用“序”去约束它。他杯酒释兵权,收宿将之兵;他重文抑武,令武将识字;他定军法、立纲纪,把五代那个“谁有兵谁有理”的天下,一点一点,扭成了“有法有度”的天下。他要建的,是一个大一统的、有秩序的帝国。

李煜的立国,根基在“文”与“和”。

他生于深宫,长于书斋,靠的是才华与仁心得了位,所以他最看重“文”,也最崇尚“和”。他不愿以兵戈相向,只想以恭顺、仁慈、退让,换一方太平安乐。他要守的,是一个偏安的、风雅的江南。他的国,与其说是用武力建立的,不如说是用文化和仁德维系的。

这两种立国,各有其尽头。

赵匡胤的“力与序”,走到了一个空前的地步:他收兵权,削藩镇,定纲纪,大一统,把分裂了百余年的天下,重新拼成了一块。可这份“力与序”也有它的局限:它压得下一时的反叛,却压不住身后的疑案——烛影斧声,那团笼罩在权力顶端的阴影,正是这“力”所生出的暗处。

李煜的“文与和”,也走到了一个动人的尽头:他把江南治理得文风鼎盛、物阜民安,让百姓过上了难得的太平日子。可这份“文与和”也有它的致命处:它挡不住刀兵。当宋军的长江浮桥架起来时,再多的词章、再深的仁心、再恭顺的表章,都挽不回这偏安之国的倾覆。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时代的选择。乱世之末,需要的是“力”来终结乱,需要“序”来立住国;于是赵匡胤胜了。而“文”与“和”,在太平盛世里才是王道;在刀兵面前,它只能是一曲挽歌。李煜不是败给了赵匡胤个人,是败给了这个需要“力”的时代。

再论这两个人本身。

赵匡胤,是个务实的、清醒的、有血性的帝王。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这天下要什么;他能忍、能断、能舍,能把私情让位于国事。他不是没有仁慈——他善待降主,约束军纪,不屠城,这是他的仁;但他的仁,永远服务于他的“序”。在他的棋局里,没有人能凌驾于江山之上。

李煜,是个真率的、多情的、不合时宜的君主。他不懂得权术,不懂得狠,不懂得如何在这乱世里保全一个将倾之国;他只有文人的心、词人的笔、佛家的慈悲。他的仁,是没有算计的仁,是“垂泪对宫娥”的仁。可他这仁,救不了他的国,也救不了他自己。

赵匡胤若是李煜,江南或许早已不战而降,成为大宋版图上一块恭顺的属土;李煜若是赵匡胤,中原或许早已在温柔乡里,重演五代的分裂。这两个人,一个天生是要做帝王的,一个天生是做帝王的料;他们被时代放在了对立的两端,各自把自己的“命”走完了。

我们把这一江长江,当作这条叙事的隐喻,再看一眼。

长江,是赵匡胤与李煜之间那道天然的界线。赵匡胤在江北,李煜在江南。他们的前半生,隔江相望;他们的事业,隔江对峙;他们的命运,隔江相连。

这江水,是赵匡胤版图上的最后一块拼图,也是李煜故国里的最后一条血脉。它把他们隔开,让他们终生不能相见;又把他们连在一起,让他们的名字,永远并排躺在同一段史事里。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被一条江水隔了一生。可这江水,最后也成了他们共同的名字——赵匡胤要跨过它去收江南,李煜要守着它来护故国。他们谁也没能真正拥有这条江,就像他们谁也没能真正见到对方一样。

这一卷,我们没有录具体的战事、诏敕、表章,只作了番冷眼的比较。因为到了这里,赵匡胤与李煜的“对立”,已经不只是两个人的对立,而是两种时代的立国之道,在五代之末的一次正面相撞。

胜者未必尽对,败者未必尽错。

赵匡胤赢了天下,也留下烛影斧声的阴影、燕云未复的遗憾;李煜失了江山,却把一腔故国之思,写成了千古绝唱。

这是历史给这两个“未曾谋面的人”,各自开出的账。

账本摊开,谁也没能赢下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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