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他辞庙之日,宫中的乐工还在奏着离别的曲子,他流着泪,对着那些宫女。这画面里,没有刀光,只有一片仓皇的、斯文扫地式的悲哀。
后世讥李煜此词,说他国亡之际,还惦记着“宫娥”,不像个君王。可这恰是他的真:他从来就不是个君王,他只是个被硬按在龙椅上的文人。他辞庙时流的泪,是这一生所有没能说出口的委屈,在那一刻,一并涌了出来。
李煜登舟,逆长江,北行。
船过采石,他应当望见了那座曾断送江南的浮桥遗迹;船过江面,他应当望见了那条隔开他半生的长江。如今,江的两岸,都是大宋的地了;他身后那座金陵,他再也回不去了。
一路北行,山川渐异。江南的烟雨、秦淮的灯火、金陵的钟山,一点一点,退到船后;北方的风沙、旷野、尘土的官道,一点一点,涌到眼前。
舟行到汴,李煜被安置于新赐的宅第。
他抵达汴京,大约是开宝九年(976)正月前后。
李煜抵汴不久,宋太祖赵匡胤下诏:赦李煜罪,授官赐第,封“违命侯”。
这个封号,我们前文已述,是赵匡胤对李煜一生“违命”的盖棺定论。它含着两层意思:一层是惩戒——你违抗过朕的征召,违抗过天下一统的大势,朕记得;一层是宽宥——朕仍保全你性命,给你体面,让你好好地活。
以情理度之(史阙其详),赵匡胤此举,大体是公事公办。他待降主,向来如此:孟昶、刘鋹、钱俶,皆得保全,一则示以仁德,收其余割据之心,二则五代多杀降君,他偏要反其道而行,立大宋的规矩。李煜之得生,是这条规矩的受惠者,不是赵匡胤对李煜个人有什么偏私。
这体面,是分明的公事。可也正是这公事里的分寸,日后成了李煜在汴京仅有的荫庇——这是后话。
李煜到了汴京,日子便沉寂了下来。
邸第深闭,门庭冷落。他闭门谢客,不与人交;偶有旧臣来看望,他也不敢多留。他按降臣之礼,上表谢恩;朝廷有所颁赐,他恭谨拜受。此后数月,他的生活,就是一场漫长而安分的沉默。
而这座城的那一头,深宫之内,赵匡胤的岁月,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依旧俭素,依旧勤政。史载他常于便殿,与宰相赵普议天下事;他谋取北汉,图复燕云,规划着下一场统一的战事;他读表章,批奏折,为这座新造的大宋江山,日夜操劳。
李煜的那些谢表、那些奏闻,混在无数奏章里,递入宫中,由他或亲览,或批阅。史阙其详,我们无从确知他读到时,是何神情。
我们只知道,在他心里,李煜大约只是那无数桩政务里,一桩已经办结的小事。
我们试着复原赵匡胤寻常的一日。
晨起,御便殿,视朝;退朝,召赵普等议事,谋取北汉;午后,览四方奏章,批阅政务;入夜,读书于灯下,或召词臣谈论文义。
他这一日里,或许会翻到江南送来的某道表章,看到“臣李煜顿首再拜”的字样;他或许会想起,那个被他封了“违命侯”的人,如今正住在他的汴京城里,离他不远。
可他没有召见他。史不载,便是没有。
一座城,隔着一道宫墙:一边是日理万机的开国之君,一边是闭门索居的亡国之主。他们离得那样近,近到共享同一轮明月、同一场风雨、同一城的晨钟暮鼓;又离得那样远,远到终其一生,不曾见过对方一面。
开宝九年(976)十月十九日夜,汴京宫中,出了一桩千古疑案。
史载:是夜,赵匡胤召晋王赵光义入宫,兄弟对饮,饮于禁中。外人远望,见烛影之下,赵光义时起时坐,若有逊避之状;又闻柱斧拄地之声,然不可得闻其语。夜将半,二人相对,夜深,赵光义辞出。
次日黎明,宫人报:赵匡胤崩于万岁殿,年五十。
这就是“烛影斧声”。它被历代史家反复考证,或曰兄弟猜忌、烛影下太宗弑兄,或曰太祖暴疾、并无其事,至今仍是史学上一桩没有定论的悬案。
本文不判其是,不斥其非,只录其事。
我们只须记得:就在李煜抵达汴京、被封违命侯、在邸第里安顿下来的那一年,那个决定了他命运、灭了他的国、又给了他一线体面的宋太祖赵匡胤,骤然离世。
消息传到邸第,李煜大约是在次日,才听说了天子驾崩。
史不载他的反应。我们不妄测。
我们只说一件事实——赵匡胤死时,李煜还活着,且就住在他汴京的城里;他们同处一城,数月,却始终没有见面;然后,一个死了,把另一个留在世上。
从此,李煜在这汴京城的处境,将由另一位天子——那个从未与他打过交道、又与他兄长截然不同的赵光义——来处置。
一城之内,一个驾崩,一个尚在。他们的名字,被写进了同一年的史册,生死却这样错开。
他们到底,还是没有见过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