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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七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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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光义即位,改元太平兴国。

新君与乃兄,气象不同。赵匡胤起于行伍,质朴、俭约、重人情;赵光义沉深、多疑,好权术,亦好文艺——他本人雅好书法词章,对李煜这般才子,本应引为知音。

然而,正是这位雅好文艺的新君,日后亲手终结了李煜的性命。

我们先把这一段,依史实慢慢道来。

太宗即位后,论功行赏,也安抚旧降。李煜由“违命侯”改封“陇西郡公”,爵位升了,待遇加厚,看起来,似乎是拨云见日。

可这升迁,不过是表面的体面。

赵光义对李煜,另有一层不可言说的心思。史家多有推测(此为后世之说,非正史所载):新君好文艺,又素知李煜之才,或许忌其才名,或许疑其怨望,或许觊觎其宫中女眷。种种说法,真伪难辨,我们只录其行,不妄断其心。

改封之后,李煜的日子,并没有真正好转。他依旧被软禁般养在邸第,出入有人监视,交游多为所禁。他成了汴京城里一个名义尊贵、实同囚徒的人物。

他此刻的心情,从他的词里可以窥见一二: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梦里还是故国,醒来却在汴梁。这个“违命侯”、如今“陇西郡公”的人,把故国之思,一股脑儿写进了词里。

太平兴国三年(978),李煜在汴京,已经住了第三个年头。

这一年的七夕,是他的生辰。史载,是日,他于邸第之中,命乐工演奏新作,作《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词,写尽了亡国之君的万斛愁。那“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愁,不是他的私情,是故国三千里山河的重量,是金陵满城百姓的悲音,是“四十年来家国”一夕倾覆的惨痛。

后世传说:这词传入宫中,太宗闻之,以为李煜尚怀故国之思,遂生杀意。

史阙其详。这传说是否可靠,历来有争议。我们只知,就在这个七夕前后,李煜暴卒。

太平兴国三年(978)七月七日,李煜卒于汴京,年四十二。

关于他的死,史书讳言其详。后世稗史则载:太宗赐酒,酒中置牵机药。牵机者,服后头足相就、伸缩如机栝之状,乃是一种剧毒。李煜饮后,毒发而卒。

这说法出自晚出野史,是否属实,今天已难确证。但李煜死得蹊跷、死得急,死于他这个“故国不堪回首”的词句之后,死于新君好文艺又多疑的时节——这一切,都让后人不免生疑。

李煜死后,太宗追赠太师,追封吴王,以王礼葬于洛阳北邙山。

一个写过“一江春水向东流”的人,就这样,客死在他从未真正属于过的北方。

至此,两条平行线,都已走完。

赵匡胤,建隆元年(960)黄袍加身,十七年经营,扫平荆、湖、蜀、汉、江南,为天下一统打下根基,却在四十九岁的盛年,于烛影斧声中猝然离世,燕云未复,北汉未平,留下一桩千古悬案。

李煜,建隆二年(961)金陵即位,十四年守国,年年纳贡、步步退让,最终城破被俘,客死汴京,留下四十首词,留下一个“亡国之君”的千古定评。

这两个人,在同一个时代,被同一场战争紧紧牵连,姓名被写进同一段史事——可他们,自始至终,没有见过一面。

赵匡胤死的时候,李煜还活着,住在汴京的邸第里,隔着宫墙,与他生死相依。

李煜死的时候,赵匡胤已死了两年。

这就是本文最想说的一件事。两个名字被历史捆绑在一起的人,彼此的生死竟是这样错开的:一个先走了,把另一个留在世上,独自承受他死后的一切苦难;等那个也走了,便再没有谁,记得他们曾隔着长江、隔着君臣、隔着生死,遥遥相对了整整一生。

太宗赵光义即位,改元太平兴国。

新天子与太祖气象迥异。赵光义沉深善权,精于权术,又好文艺,雅擅书法,深知文人。这样一个天子,本应与李煜这样的才子惺惺相惜——然而,历史偏偏在这点上,走向了最残酷的方向。

太宗即位后,论功行赏,亦安抚旧降。李煜由“违命侯”,改封“陇西郡公”,爵位上升,待遇加厚。

这一改封,表面是恩典,实则是把李煜从太祖朝“违命”的旧账里,轻轻翻过,重予安置。李煜名位虽升,处境却未必好转:他依旧被养在邸第,行动受制,形同软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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