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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七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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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兴国元年(976)至三年(978),李煜在汴京的邸第里,度过了他人生最后的两年。

这两年的日子,是沉闷的。他不能再回江南,不能再与故人相从;他活在汴京的监视之下,一举一动,都在新君的耳目里。他只能把满腔的故国之思,写进词里。

这段时期的词,是他一生词艺的巅峰,也是他一生悲愁的总账。

他写《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他只有在梦里,才能回到金陵,才能忘记自己是个“客”;可梦一醒,便是汴梁的冷衾、北方的寒雨,与那“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的惘然。

这词,是写给他自己的;可它也通过邸第的墙壁,传了出去,传进了宫,传到了新君的耳朵里。

李煜在汴京,身边还带着一位夫人:小周后。

小周后,是大周后周娥皇之妹,李煜继室。国亡北迁,她也随行入汴。后世稗史(如宋人《默记》所记)载,太宗赵光义尝辱小周后,命画工图之,号为“熙陵幸小周后图”。此说出自晚出野史,真伪难辨,史家多存疑,本文不采为信史,仅录其名,以备读者覆按。

我们只须知道:李煜在汴京的最后两年,是在一种深沉的屈辱与悲愁中度过的。国破、身囚、故人零落、夫人蒙羞(若稗史可据),万般滋味,尽数压在心头。

可他写出来的词,却异常地美。哀而不伤其格,悲而不堕其境,把亡国之痛,写成了千古之音。

太平兴国三年(978)七月七日,是李煜的四十二岁生辰。

是日,邸第之中,他命乐工演奏新作。这一夜,他写下(或演奏)了那首传唱千年的《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愁,是一江春水,是“四十年来家国”的倾覆,是“三千里地山河”的沦丧,是金陵满城的父老、秦淮两岸的灯火,是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国。

这词,成了他绝命之音。

太平兴国三年(978)七月七日,李煜卒于汴京,年四十二。

关于他的死,正史只书“卒”,讳言其详。后世稗史则传:太宗闻其《虞美人》“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之句,忌之,遂于其生辰赐酒,酒置牵机药,李煜饮之,毒发,头足相就,伸缩如牵机之状,卒。

“牵机”,本指一种木制机械;牵机药,则是以其毒发时肢体抽搐如牵机而名。这一传说,出自晚出的笔记野史,是否属实,今已难考。但李煜死于七夕、死于这首直抒故国之思的词之后、死于好文艺又多疑的新君治下——这一切,让后人很难不心生疑虑。

牵机药之事,本文郑重标注“传”字,不作定论。然无论死因为何,李煜客死汴京、再未能归江南,此是铁一般的事实。

李煜既卒,太宗赠太师,追封吴王,以王礼葬于洛阳北邙山。

北邙,是洛阳城北的一座山,自汉唐以来,王侯贵胄,多葬于此,素有“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之叹。

那个生于金陵、长于书斋、最后客死汴京的南唐后主,终于长眠在了这北邙的黄土之下。

他死后,宋廷待之颇厚——太宗追封、赐谥、以王礼安葬。这固然是安抚江南士民的政治手段,也是对一个曾经的一国之君,最后的体面。

李煜葬北邙,离他的故国金陵,是那么远;离他曾仰望过、却从未见过的汴京宫阙,又是那么近。他这一生,从江南到中原,从国主到囚徒,走了那么长的路,见了那么多的人,却偏偏,没有见过那个把他一生都改变了的人。

李煜死后,他的词,却留了下来。

《虞美人》《浪淘沙》《相见欢》《乌夜啼》……这些词,从汴京传回江南,从江南传遍天下,最终,传进了千年之后每一个读史、读词的人心里。

后人读这些词,会想起那个“亡国之君”,会想起那个“风流天子”,会想起“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会想起“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可很少有人会记得,写出这些词的人,与那个灭了他国家的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一面。

词在,人已远。江水东流,斯人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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