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以允回头，看到对方面前的屏幕上有着商场的平面图，一层一层，刚才保安说过“清理完毕”，屏幕上三层的灯便暗了下去，连同着某些人的头像。

齐以允翻看着来到这里所有旅客的头像，这其中有哭有笑的，每个都是鲜活的人。

“有人没留在店里，”齐以允头皮发麻，“被保安……”

凌觉则很快明白了旅客守则上的“先到先得”是什么意思：“要想经营就要选择一个店铺，很明显系统不会准备刚好对应所有人的足够店铺。”

所以是先到先得，选择了服装店的他们原来并不是运气最欠缺的那一组，在他们之后没能选择店铺的人们到了规定时候也没有藏身之处，就被巡逻的保安视作威胁处理。

这是他们来这里的第一晚，在外游荡和与队友意见不合争吵引来巡逻保安的死亡播报不停在屏幕上滚动，每个人的死因都被写得明明白白，残酷冰冷。齐以允一个一个数着，面色凝重，他看着底下的总人数，最后终于在寂静的凌晨确认今夜超过旅客总人数三分之一的人都已经死亡。

没有任何预示，活下来只是凭运气。

也许是白天睡了太久，加上那些死亡播报，一晚上齐以允都没有什么困意，等到天亮后他站在店门里往外看，地面一如他们昨天进来时干净反光。

商场的大门开了，广播里是亲切的女声：

“欢迎光临福来商场，新的一天预祝您心情愉快。”

几乎是一瞬间，数不清的人从大门口涌进来，他们都像是有目的性地朝着某个方向前进，齐以允转头看到服装店墙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贴下了一张全新的旅客守则。

旅客守则第三条，请各位以绝对热情饱满的态度接待顾客，不要让顾客们有任何负面的购物体验。

齐以允拿墙上的钥匙打开了玻璃门锁，开门时看到有人乘扶梯上来朝“present ”走来，脸上带着过分开心的笑。

“欢迎光临，”齐以允没干过类似的工作，除了一句“欢迎光临”就什么也不会了，而进来的顾客还睁着她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对方颇有股不听到什么誓不罢休的意思，齐以允又憋出来句：“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我要衣服。”女人说。

“这里都是衣服，”齐以允回头摊开手掌指向店里，琳琅满目，“您具体想要什么类型的衣服呢？”

“要裙子，红裙子，”女人歪着头，几乎是看到什么就说什么，“要黑裤子，白色外套……”

不过齐以允还是尽职尽责地完成着他的工作，他一一替女人取来对方说的那些衣服，有了昨晚探路的经验，他还指了指更衣室的方向：“更衣室在那边。”

“好的，”女人抱着衣服，没有动弹，身子不动只是转过头来看着齐以允，“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齐以允问，如实回答，“齐以允。”

“好的，齐以允，”女人又把头转了回去，“我很喜欢你，的服务。”

说罢，女人便挺直了身子一步一步朝更衣室走去，看到门被关上的一瞬间，齐以允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也一直绷着，他放松下来，忽然看到了凌觉正在收银台边上待着。

“你醒了？”齐以允问，“怎么不说一声？”

“在看你招待顾客，”凌觉往那儿一站，规规矩矩地还真有些在上班的意思，“好玩么？”

你说上班好不好玩？

齐以允只庆幸他接待的不是真人顾客，从刚才和女人的对话中他也听出来了那么一点的非人感，听到后反而觉得松了口气，至少只要按程序接待他们应该就不会出太大的乱子。

和凌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中途也没有其他顾客再进来，齐以允看了眼墙上的表，在女人进去更衣室时他也看过一眼，到这时已经过了约莫十分钟。

齐以允走到店门口往外看，这一层几乎都是服装店，只有不远处还有一家书店，不过那里关了门。

奇怪的是，其他服装店里看上去都有很多人，男女老少一个不缺，而“present ”里只来过一位女顾客，对方正在休息室里没有动静。

想着对方拿了那么多衣服进去试也会要一会儿时间，齐以允没多想，也乐得清闲。

他找了个软椅坐下，刚坐下店门口就传来了“噔噔”的声音，温扶诗带着的那个小女孩从店门口进来，看到齐以允后伸出手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小女孩手里是一张纸条，齐以允接过打开看，里面只有一句用变色笔写下的话。

中午休息时间二楼老地方见。

老地方？齐以允一下就想到了他昨天睡得不省人事的位置。

他收起纸条，对小女孩道了声谢，顺便问了句她怎么一个人来了。

小女孩认真道：“姐姐说她要卖玩具。”

齐以允有些想笑，蹲下与小女孩平视：“这就叫上姐姐了？”

“嗯，姐姐还给我取了名字，”小女孩说，“小ye。”

齐以允挑眉问：“叶子的叶？”

小女孩伸出两根手指：“是耶。”

“小耶啊？”看着小耶天真的表情，齐以允已经想象到了温扶诗取这名字时的表情。

“行吧，我知道了，”齐以允摸了摸对方的头，“回去找姐姐吧，小耶。”

“好。”小耶小鸡啄米般点头，又从门口“噔噔”跑了出去。

有这小家伙来了一趟，齐以允总算没那么无聊，这时墙上的表里分针比起刚才已经指向了下一个数字，而更衣室里的女人依旧毫无动静。

快要到中午，守则里说营业期间中午和晚上每人各有一个半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眼看距离顾客进去更衣室已经过了几个小时，齐以允总算忍不住起身来到那间更衣室门前，他轻轻敲了几下门：“您好女士，请问您需要帮助吗？”

没有回应。

齐以允去摇救兵，可站在店里唯二的两个工作人员都是男人，凌觉垂眼看齐以允：“ 我能帮你做什么？”

“额……”齐以允面露难色，想了想他们两个除了继续敲门似乎也没有其他能做的。

一直等到休息时间，温扶诗早早地就等在了二楼，齐以允人还没到，就在不远处招呼着对方过来。

“我？”温扶诗指指自己，不理解齐以允怎么会一脸这样的表情，“着急忙慌的怎么了？”

简单和温扶诗介绍了下上午店里来的唯一一位顾客还在更衣室里的事，听到有人在里面好几个小时没动静也不出来，温扶诗停在更衣室门前没有动，而是朝齐以允再确认：“她真在里面？”

齐以允：“对。”

温扶诗：“几个小时？”

齐以允：“对。”

“你发誓她还在里面。”

“不发，但真在。”

温扶诗又敲了敲门，听到里面的确没回应后才松口：“行吧。”

她握住门把手往下按，“咔嚓”一声，更衣室的门开了。

齐以允站在门背面，看到温扶诗对着门内的景象没说话，忍不住问：“她还在吗？”

温扶诗眨了眨眼，表情略有迟疑地看向齐以允：“齐以允，你确定你看到有个人进来了？”

“算是，”尽管那位顾客说话和行动时都隐隐透出一股非人感，但总体上看来她是人，齐以允问，“怎么了？”

“你自己看吧，”温扶诗让开一个身位，表情看起来忍不住犯嘀咕。

话都这么说了，不外乎就是人趁他们不注意跑掉了。

齐以允走过来一看，他明显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看到更衣室里那东西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关上门。

他拉开门，以为是自己最初的开门方式有问题，但门再次被打开，留在更衣室里的也只有一个一动不动的穿着一身和顾客相同衣服的人体模特。

和那位顾客一样，这个模特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一双漆黑的眼睛仿佛在盯着面前的人看，温扶诗悄悄说：“我怎么感觉怪瘆人的？”

齐以允是第一次见把脸描绘得这样清晰的模特，和其他玩具或是天然形成的风景一样，不是人的东西，长得过于像人的话就会让看的人从骨子里生出恐惧。

此刻就是这样，齐以允最后还是关上了门，温扶诗的脸色也算不上好看，凌觉在店外面带小孩玩，一大一小蹲在一块还不知道店里发生了什么。

模特的脸还在眼前挥之不去，齐以允深呼吸两口，最后对温扶诗说：“可能是我记错了，辛苦你来一趟。”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它？”温扶诗问。

“还不知道，反正没有顾客来，就放在这里也没关系。”齐以允说着，温扶诗忽然来了句，“我打算去广播室看看，或者是监控室。”

齐以允：“你想去找什么？”

温扶诗身上还是那股不服输的认真：“去看看昨晚发生了什么，或是广播室能不能找到一些旅游系统的线索，我不想再做任人摆布的事。”

“安全吗？”齐以允问。

“我不怕，”温扶诗摇头，“大不了真惹上事了我还能跑呢，我就不信这大白天外面这么多人我还能被……”

温扶诗没往下说，做了个手掌划过脖子的动作。

“有需要的话可以回来找我们，”齐以允说，温扶诗立刻应下，“那是当然，你们就等着来帮我吧。”

按温扶诗的说法，她这次去监控室和广播室只是去探探路，并没有要去一次就真的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毕竟这里这么多人短时间内也许没那么轻易离开，这里不像金喜村时那样有个确切能够离开的出口，福来商场的大门一到白天就会敞开，但出去了也无济于事，他们还是留在这里。

齐以允目送温扶诗到了一楼，他收回视线，凌觉和小耶一起走了过来，小耶躲在齐以允身后，看起来颇不高兴。

“嗯？”齐以允回头看小耶皱起的眉头，“哥哥欺负你了吗？”

“哥哥？”凌觉似乎冷哼了一声，他环着手，“没欺负她。”

看着比起平时反常许多的凌觉，齐以允觉得奇怪但也没说什么，他拉住小耶的手，轻轻哄着：“好啦，不要不高兴，哥哥陪你玩。”

小耶比同龄的孩子似乎成熟许多，听了齐以允的话，她竟然真的没再绷着个小脸，对着凌觉做了个鬼脸便拉着齐以允往旁边玩去了。

令齐以允意外的是，小耶似乎很喜欢休息室里桌上那堆书，她抱着书安安静静坐在桌旁看着，临走时还带了几本书一起离开。

晚上休息时间温扶诗来找了齐以允一趟，问他有没有时间。

齐以允说有，温扶诗就说：“那你跟我过来一趟。”

两人来到一楼，温扶诗走到卫生间附近的一个门前推门走了进去，看到里面壮观的十几个屏幕，齐以允才发现监控室居然就在这么明显的地方。

“广播室我没找到，”温扶诗关上门来到操作台前，她熟练地调着监控，“不过听你说你店里那个模特进来的时候是个人，我顺着调了下店里那个时间段的监控。”

也许是前面已经做过一次，温扶诗的动作熟练非常，熟练到好像曾经不只一两次做过这样的事，她调出监控，监控录像刚好从店里没客人时开始播放。

齐以允凑近看，看到了有“人”从店门口走进来，而自己迎了上去。

监控的角度比较刁钻，画质也并不清晰，但齐以允明白了温扶诗为什么一定要带他来看这监控录像，因为即便是在这样低的画质下，隔着这么远齐以允也看清楚了。

僵硬的动作，一成不变的表情，以及对方压根没张过的嘴，而齐以允在监控录像里一句一句回应着，到了最后他亲自把模特搬到了更衣室里。

温扶诗的表情有些复杂，她问：“所以你当时是在跟‘她’说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