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内部被布置得色彩缤纷，一眼望去是数不清的彩色标识牌，它们一个赛一个的大，让人一眼看不过来。

望着这些有卡通人物和各式商品图标的灯牌，商场顶端由无数根铁架交织构成，那上面的究竟是透明玻璃还是特地添加的图样齐以允不得而知，只是依稀可见那儿葱绿摇晃的影子。

“哇，”温扶诗扶着小女孩的肩膀抬头看，满目琳琅的商场即便已经年代久远，对人的吸引力还是存在的。

顾客们遍布在商场各处，有在店里闲逛的，有在扶梯上想要去往其他层数的，还有人坐在一层的休息处桌子旁，面前摆放着几杯看上去可口的饮品笑意盈盈聊着天。看这儿热闹非凡，齐以允的眼里却闪过一点失落。

明明有这么多人，可他却只生出一股这里是空荡荡的错觉。

“要不要去逛逛？”温扶诗问，“不过我就不跟你们一起行动啦，我和她一块，跟你们玩不到一块去噢。”

“好，”齐以允点头，没挪动步子。

温扶诗没觉得有什么地拉着小孩的手前往最近的一个扶梯，她们站在上面好像也能和商场里的其他人融入到一块。

“累了吗？”凌觉问他，“我看你似乎不怎么开心。”

“没，可能是……”齐以允咬了舌头，没把他闭上眼后看到的景象说出来，顺着应了，“可能是累了。”

凌觉的视线在齐以允脸上游走，他很快笑笑，说：“坐了会儿车我也有点累了，去找个地方休息吧？”

齐以允乖乖点头：“好。”

一楼的休息区域已经被坐满，恰好他们又在二楼找到几个围成一圈的小圆椅，这一层卖玩具的店铺居多，一眼看过去都有好几个小孩被家长牵着往里往外走，温扶诗也在其中。

齐以允摸了摸身上的口袋，除了手机什么都没摸到，他看温扶诗带着人家小姑娘逛得不亦乐乎的模样，不禁问：“凌觉，你身上有带钱吗？”

“没有。”凌觉说。

按理说这里的货币也不会完全和外面的世界一样，所以齐以允觉得稀奇，温扶诗没带钱也能带人家逛得这么像模像样。

看着一大一小穿来穿去的模样，齐以允不住笑出了声，余光刚好对上凌觉的眼睛，他在笑的时候，对方在安安静静盯着他看。

“嗯？”看凌觉一直盯着自己看又不说话，齐以允以为他是有什么要求，“凌觉，你有话想跟我说吗？”

凌觉看上去想都没想：“没有。”

齐以允点头，觉得奇怪还是问了：“可我总觉得你在看我。”

这样自恋的话说出来了，不被人说一顿算对方脾气好。

但凌觉微微勾唇，那双眸子弯起时让人忍不住看他长密的睫毛，看到齐以允盯着自己的脸开始发愣，他说：“嗯，是在看你。”

“我脸上，”齐以允皱眉摸上自己的脸，“有东西？”

“疤，虫子，粘液，”凌觉饶有兴致地说个不停，看他认真的模样齐以允差点都要信了，就听凌觉接着后面道，“这些都没有。”

齐以允这会儿真想找面可以照完整他全身的镜子，接着把这镜子扛起来整个往凌觉身上扔。

“没看出来，”齐以允把手放了下来，“你还挺喜欢开玩笑。”

“不喜欢，”凌觉说，“就是好奇你听到这些之后的反应。”

换而言之，不喜欢开玩笑，但是喜欢看你吃瘪的样子。

齐以允挤出了个笑，冷得能给整个商场无偿制冷好几天的那种，他以为这样“礼貌”的表情至少能威慑威慑别人，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凌觉看了也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还在直勾勾看过来。

齐以允没管了，继续漫无目的看向别处。

温扶诗和小女孩也许已经钻到了他看不到的地方，人来人往中，没有她们两个的身影。

被这儿热闹的氛围带动，齐以允也放下了最初的防备心里，一到喧闹的环境反而容易困，他用手撑住下巴，手掌握住了自己大半张脸。

耳边的声音不那么明显了，齐以允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睡着。

“困了？”好像是凌觉在问，声音却不像他。

“嗯。”齐以允想回答，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发出声音。

“你看到我了吗？”耳边的声音扭曲了，比平时齐以允听到的任何声音都要低几百个频段，像是大提琴或是贝斯，都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齐以允立刻惊醒，睁眼时身上已经出了汗。

他没看到其他人，周围已经黑了下来，只剩那几个最大的灯牌还在一闪一闪发着绿的红的光，整个商场寂寥无声。

心跳声好像鼓槌在敲击着他的耳膜，“噗通”一声给人一种心脏要跳出心口的错觉，齐以允站起身来，手脚都发麻。

他环顾四周，却看见离他最近的灯牌忽然暗了下来，花花绿绿的宣传语消失了，随之就是灯牌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很快它们又重新亮起，上面都是整整齐齐的循环着同一句话。

欢迎光临福来商场。

与此同时商场的广播响了起来，这里的广播音质要比车上的好不少，虽然还是有些嘈杂的背景音，但听上去总没那么费劲。

“欢迎各位旅客来到旅途的第二站，福来商场，这里是溟山桥镇和福来市的交界处，福来商场位置优越，每日顾客络绎不绝。从今天开始，旅客们将会体验到全新的经营身份，建议各位旅客两两一组分工，中途一切成本与损失由旅行团承担。所以从现在起，请各位旅客尽情体验在商场的短暂快乐生活，我是天使旅行团导游系统，恭祝各位玩得愉快。”

经营？齐以允听了个大概还是没明白系统的话，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广播声停止的一瞬间，商场里的灯亮了，在原先齐以允醒来后看到的空旷的四周现在已经站满了人，不过他们不是顾客，是和齐以允一样对广播内容完全不解的旅客。

凌觉也还在原地坐着，齐以允转头看他，就见对方朝自己勾了勾手。

齐以允走了过去，垂在腿边的手被凌觉一拉，整个人往对方身上倒，不过好在他平衡力还不错，赶在快要压到人家的时候稳住了身形。

“抱歉，”凌觉松开了手，“没掌控好力度。”

“没关系，”齐以允说，“叫我有事吗？”

“有，”凌觉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齐以允接过一看，发现这应该是一张类似宣传单的东西，纸张顶端却被人用夸张的彩色字体印着四个大字，旅客守则。

“这是从哪儿找到的？”齐以允没往下看。

“温扶诗逛街的时候在货架上找到几张，她过来找我们的时候你还没醒来，”齐以允说，“你要看看吗？”

当然要看。

齐以允往下瞟了几眼，终于明白广播里叽叽喳喳说的“经营”是什么意思。

守则第一条是经营总天数，天数被人用黑色的痕迹完美遮盖，齐以允把纸拿到灯下看了看，依旧没看出什么。

第二第三以及之后的许多条，都是在说旅客在商场里经营应该遵守的规则，有如几点开门关门，几点不能外出，几点保安巡逻之类。

看了个大概，齐以允只有一个问题：“经营的话，得先有个店铺吧？”

“嗯，”凌觉应声，提醒齐以允说，“看背面。”

齐以允这才想起来他对着灯看的时候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他翻了过去，看到一句话。

「经营店铺旅客们可自由选择，先到先得。」

“抢啊？”齐以允问。

凌觉点头：“嗯。”

对方话音一落，导游系统显示屏忽然钻了出来，上面有个简略的商场地形图，每层每个店铺都有具体的图样代替，它们有很多都已经暗了下来，只剩下寥寥几个还亮着光。

“我没理解错的话，”齐以允征求目的似的看向凌觉，“这上面还亮着的几个不会就是我们能选的最后几个店铺了吧？”

“不太清楚，”凌觉问，“你想选哪个？”

说实话，一眼看过去只剩下了几个玩具店和服装店什么的，齐以允一个也不想选。

万一大半夜有“人”拿刀在这儿闹事，他总不可能拿这些轻飘飘的衣服或玩具砸死人家。

但思考的间隙里，又有几个店铺相继暗了下去，齐以允眼疾手快地点击屏幕，看都没看点的是什么，因为那已经是亮着的最后一个名字。

屏幕上一片黑，齐以允看着自己选的服装店不想说话。

“手好快，”凌觉在一旁给齐以允捧场，脸上没有一点嫌弃，“我都没抢到呢。”

“好了，”齐以允扶额，“别硬夸。”

选的服装店在三楼，他们两个的名字很快被绑到了一起，屏幕上写着一系列规则，刚好就是凌觉递给齐以允那张皱皱巴巴纸里写的几条。

瞥到底下的保安巡逻时间，齐以允想起来问了句：“现在几点了？”

凌觉低头看他手腕上的表：“二十二点十三分。”

“守则上面说保安巡逻是在每天二十二点三十分，”齐以允隐隐觉得在这个被特地提出来写在纸上的时间点撞上巡逻保安总不见得是件好事，就算觉得手气差也已经没了更改的办法，他看向凌觉，“要不要去店里看看？”

“好。”凌觉没有异议。

乘着扶梯上了三楼，两人很轻易地便找到了那个叫做“present ”的服装店，店门前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一个小木牌，上边刻着两人的名字。

“还挺迅速，”齐以允拿起木牌嘟囔着，很快又把它放了下来，跟着凌觉走到了店里。

“要关门吗？”凌觉想起来回头问。

“可以，”但是关或不关似乎都差不多，这家店是是玻璃门，关上后只有一把小小的锁能够帮忙抵抗怪东西，齐以允关门的时候凌觉也刚好走到墙边关灯，玻璃门上映出了他们的脸。

店里有个表，挂在墙上走个不停，从刚才开始单是他们到店里来关门关灯这一会儿就已经过了快五六分钟，外面的灯还没完全关闭，在店里也不至于摸黑，齐以允看了看店里的布置，每件衣服上都标了价格，但价格后面没有货币标识，标识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数字。

逛到收银台旁，墙边有几道和店里其余地方明显有色差的裂缝，齐以允伸手没用什么力，暗门就像是有感应般被推开。他没进去，只在门口往里看。

暗门内部似乎是一个专供工作人员休息的区域，里面摆着一张规规矩矩的上下铺，还有一些简单的家具，这儿看起来一尘不染，不像是有人住过的样子。

“在看什么？”凌觉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站在齐以允身旁，门口被他俩塞得满满当当，“我看你很久不动了。”

“喏，”齐以允示意凌觉往里看。

凌觉往里走了几步，他毫无顾忌走到那张床边坐在下铺，坐下后望向齐以允：“外面已经锁门了，怎么不进来？”

休息室里的空间总共也就这么大点，塞了一张上下铺后都不够再塞其他大点的物件，一眼能看个够，看到凌觉松弛的模样，齐以允也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过于紧绷着了，看什么地方都觉得有古怪。

休息室里开着暖黄色的灯，齐以允进来时顺手关上了门，床前就是一张桌子，桌上摆放着许多本花花绿绿的杂志漫画，齐以允随便从中抽了一本出来，外观崭新的书本里面却抖出了许多灰。

里面描写的故事像是已经离齐以允生活的时代太远，他看了一会儿实在提不起兴趣才把书塞了回去，这时服装店休息室外传来了清晰的两声“咚咚”声，像是老式钟表整点时会发出的那种动静，但店里挂的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表，除了秒针走路“滴滴滴滴”就不会再有其他动静。

齐以允被吸引地拉开休息室的门往外看，店外的光亮已经全部消失，却忽然有一束不算太强的光打破了这持久的黑暗，是手电筒的光。

“不要！别过来，”有人的声音清晰到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是上面一层还是底下，或者说是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店外。

“我不知道……对不起……”被手电筒照亮的人一步一步后退，语气里带着哭腔，中途他还不住往服装店的方向看，“你别过来了，我……”

那人话没说完，声音就如同被掐死在了喉咙里，“噗通”一声，保安蹲下身开口，打开对讲机道：“三层外出人员已清理完毕。”

说罢，齐以允看到保安起身，他的手上却像是多了什么东西，长长的一条，走动时还有明显的拖拽声。

与此同时，凌觉轻轻喊了声齐以允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