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第一轮保安巡逻，齐以允看到凌觉推开门勾住他的手臂往外走。

虽然不记得了很多事情，但一些有关生死的规则他似乎还有些印象，走出门的那一刻，齐以允握住了玻璃门拉手，忽然倔强起来一本正经道：“天黑了，不可以出去。”

“嗯，”凌觉倒是冷静，他也没来掰这人死死握住门的手，像是忘了外面的危险，一如平时正处安详的午后，“我想出去随便走走，可以陪陪我吗？”

齐以允看到凌觉说这话的表情，心里莫名升起了一股痒痒的感觉，忘掉自己是谁后，他总是想努力记起点什么，那么多被动丢失的记忆他都贪婪地想要一口气收回，但只要看到面前的这张脸，所有想要记起的东西都被齐以允一下抛到了脑后，心里很快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见过，只是你忘了。”凌觉走在前头，齐以允一步一步跟得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忘掉这么多重要的事，也从对方口中听出了一点儿不易被察觉的失落，如果不问，就好像那失落从未存在过，齐以允问：“你不开心吗？”

远处巡逻的保安忽然调转了方向，凌觉带着齐以允乘上扶梯往下，通过手电筒光的数量判断，目前大部分保安都聚集在了二层以上的一些楼层，还有往下覆盖的趋势。

来到一层这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齐以允几乎是被凌觉带着从门口开始往里走，见对方久久不说话，齐以允压低了声音问：“不开心是因为我不记得你了？”

凌觉忽然顿住，他们短暂地没再往前，静止的几秒里凌觉没有回头，但齐以允想看看他的表情，可凌觉“嗯”了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重新往前行。

忽然间，齐以允总结出了一个结论，尽管这人没有表现出来什么，可他的声音已经说明了许多，齐以允感觉到对方这么难过，知道自己一定不只是忘了他的名字这么简单。

快要走完了大半个一层，凌觉没有看到任何像是魂魄的东西，他问：“看到什么了吗？”

“什么？”齐以允回过神。

“算了，”凌觉说，“上去吧。”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商场一层的尽头，齐以允点头，两人转过身去往回走。来到扶梯附近齐以允想起凌觉的问题，还在留意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他抬起头，看到的就是从二楼投下的数不清的手电筒光束。

“跑。”凌觉毫不犹豫。

齐以允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握住了凌觉的手往一个方向跑，黑暗里，两人的身影好似被通缉的罪犯，不论走到哪儿都会有灯光跟随。

脚步声催命般袭来。

来到一面墙边，齐以允下意识推开暗门往里钻，等到两个人都进来他再转身关门。

手覆盖在门上的一瞬间，齐以允再没听到门外那些追过来的脚步声，取而代之的是凌觉略微凌乱的呼吸声。

“为什么不自己逃命？”凌觉的胸口略微起伏着，他垂眼看被自己圈在怀里的男人，“连死都不怕？”

等到门外彻底没了动静，齐以允听后仔细想了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有了股意识好像游离在所有人之外的错觉，无论如何也融入不了这个世界，做什么想什么都是出自于下意识反应。

他张了张嘴，只说：“你对我好，我想和你一起活着。”

不只是面前这个人，加上他见过的一对男女，还有带着小孩的女人，他们都是好人。

好人就该活着，一直安安稳稳地过下去，齐以允想。

“别生气，”齐以允眨眨眼，“这里好黑，我想去其他地方逛逛。”

凌觉没反驳，只问：“想去哪？”

“去看书，”齐以允认真说。

凌觉皱眉，松口说：“好。”

一路算得上是颠沛流离，一楼二楼的安保严密起来，到处都是数不清的保安，但没有目标的情况下，这些保安的行动轨迹似乎都是已经固定的，凌觉看穿了保安的行动轨迹，慢慢地带着齐以允挪上二楼。

他说要看书，一楼他们已经走过没有看到书店，来到二楼的一瞬间，齐以允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往一个方向去，来到跟前他们才看清楚，已经关了灯的“禾日书店”四个大字正挂在他们头顶，书店里的人正好也看到了静静站在门外的两人。

看到他们的是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女人拉住玻璃门作势像是要开门，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立刻抽回手，活像是碰到了个烫手山芋。

女人往后退了几步，她身旁正坐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男孩，男孩的右腿被绷带绑了个严严实实，看到有人在外面，他对着女人开口：“妈妈，外面有人。”

女人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颤抖。

她说：“要是他们不是人呢？”

说是这么说，但女人还是往门口靠近，重新把手放在了门锁上。

“妈妈，白天我见过他们的脸，”男孩说，“坐在门口的时候。”

女人开了门，凌觉也不拖泥带水地拉着人走了进来，侧过身好让这里的“主人”能够立刻锁门。

玻璃门不隔音，齐以允看着女人和她的孩子：“谢谢。”

“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在外面？”女人问。

“我们丢了点东西，”凌觉露出歉意的表情，“所以想来找找。”

女人闻言皱起眉：“丢东西？可我不记得你们今天来过店里。”

她说今天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而旁边的店铺却热闹得像什么似的。

“很奇怪，”男孩说，“不知道为什么。”

齐以允听得模模糊糊，牵引他的那股气息没停，他循着脑海里这不知是谁的记忆往书店里走，精准地来到了两个书架之间，找到了角落里一本被拆封了的书。

其他书本上都有塑料膜包装，除了这本。

齐以允翻开书没仔细看，他只是随意翻翻，很快被夹在书中的东西就露了出来。

这是一个书签，夹在书本中间页数的位置。

齐以允拿起书签，看到了上面的字。

「不要留在这里，我们一起出去。」

落款的位置已经看不清是谁的名字，那里的损毁程度不像是人为。

眼前和耳中仿佛与他人隔着一层雾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齐以允抬起头，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他不记得的人影，女孩在书签里写下虔诚的愿望把书留在了角落里。

“看到什么了？”凌觉问。

“不知道，”齐以允摇头，把书合上放回了原地，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人好起来后意识就清明得多，他还有许多事想不起来，但思维和说话的能力都已经没有异常，齐以允说：“回去。”

“好。”凌觉没有丝毫异议。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三楼，推开“present ”玻璃门的瞬间，齐以允听到了有人在说话，他看向声音的来处，那是店里更衣室的方向。

一个女孩推门而出，身上穿的衣服令人感到无比眼熟，她拉着裙子转了一圈，转过来时问：“我漂亮吗？”

“漂亮。”虚空中，一个男人的声音出现了。

齐以允看过去，一瞬间什么都消失不见，女孩不见了，留下的只是眼前整齐有序的一排排服装。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渐渐聚拢，齐以允低头看到自己被绑起来的手臂，转头看到身旁的人时嘴里终于有了想说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