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齐以允看向十六身后黑漆漆一片,又说,“外面风大,进来说吧。”
十六闻言低下头,没答应没拒绝,脚步也没挪动半分。
看出这别扭小孩的心思,齐以允了然回过头对凌觉说:“我出去一会儿,很快回来。”
“在这等我,”齐以允对窗外的十六露出笑容,带了件外套就从宿舍门走了出去。
只是在室内待了一会儿夜里的风已经比齐以允想象中要大,他的发丝被风撩得往一边倒,又被吹到另一边,如此往复。十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宿舍楼大门前,齐以允走过去下意识伸手揉揉他的头:“不是说在原地等我吗?”
十六没吭声,伸手拉住了齐以允的衣角,像是要带着他往哪儿走。
“怎么,不开心吗?”齐以允就任对方拉着自己往别处走,他感受到了空气里的那股低气压,憋了一会儿还是好奇,“你想和我聊什么?”
一路不吭声拉着人走到了琴房湖边,湖边长椅上还有被风从树上吹落的树叶,它们在空中晃晃悠悠落到长椅上,而这只是暂时的,等风再次起来,树叶们便通通被吹落在地,无一例外。很快,这次落到长椅上的换成了齐以允和十六。
背靠着湖,十六静静地盯着前方,他目光平静,循着视线看过去那儿也是空无一物,齐以允不知道他是在看什么。
既然人家不想说,齐以允也没有继续无趣追问的想法,好在这风虽然大但不太冷,他就这样学着十六的模样开始发呆,两人挨着沉默,成了这风呼啸的夜里的两尊雕像。
久久,齐以允忽然在静谧中捕捉到一丝不属于风的声音。
十六望着前方,眨眨眼,继续喃喃开口:“齐老师,什么是,朋友?”
本以为这次谈心应该会是其他更深刻些的话题,齐以允听后微怔,望向被这个简单词语困扰的男孩,仔细想过后才开口:“为什么这么问?”
十六摇摇头:“不知道,好奇怪。”
说完,他转过头来看着齐以允,表情虽然犹豫,说出的话却仿佛已经有了答案:“韩磊,好奇怪。”
“他说要跟我做朋友,可是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想起来我扣了他的分,所以齐老师,他是因为这个才说要和我交朋友吗?”
十六说这些时语气毫无波澜,像是在阅读一份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播音稿。
齐以允无法回答。
不论是说实话还是说谎话,怎么做都不该是他来对这段关系做出评定,想起十六最初问的那句,齐以允略过了对方直白的猜测,只说:“我想我从前可能不怎么交朋友,当然,可能也有我不记得了的因素在里面。不过来到这里我渐渐有了很多朋友,他们每个性格都不一样,说话的方式、语气、神态各不相同,或是我和他们结识的初衷,甚至最开始还有过只是从利益交换的角度出发的。”
“不过,只因为一点点缺陷就否认那不是我的朋友么?”齐以允看着十六轻笑,“不是,只要我认可了,和他相处时你会感动,也许会在一个瞬间想象他从前可能是什么样的人。或者更直白些,当你和一个人相处时如果感到喜悦,那么这个时候的你就已经有答案了。”
一次性说了这么多,齐以允好像是在与另外一个自己对话,望着对方迷茫的眼,他看到了刚在这个世界醒来的自己。
如果没有凌觉,没有温扶诗和其他人,面对其他人的善意或依靠,齐以允大概也会揣着这样的疑惑独行至今。
“喜悦……”十六垂下眼,齐以允顺着视线下移,这才看见对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嵌进了肉里,看得人莫名跟着痛。
“松手,松开,”齐以允抓住十六的手,轻声哄着。
闻言,十六的拳头慢慢松开,露出掌心几道血痕,他又不开口。再一次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盯着自己的手,平静的声音已经有了裂痕:“噢……原来他没有骗我。”
“韩磊?”齐以允问,没想到十六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通这个。
“我,要,走了,”十六恢复了慢吞吞的语速,他忽然起身,拂去了齐以允的手,表情远不及平时那样从容,“晚安。”
“哦哦,好,”齐以允没料到十六会忽然说要走,他也跟着起身说了句“晚安”,十六迈着小碎步转身往回走,走了一会儿又顿住,十六转过身来看着齐以允,表情在昏暗的夜里令人分辨不清。
他又说:“晚安!晚安。”
齐以允愣住了,他皱起眉头,感觉对方这种反常的行为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可偏偏是十六,他作出反常的事倒算正常。
几乎是着急忙慌说完那几句晚安,十六飞速跑走了,以一种齐以允完全没料到的速度。
揣着这股说不上来的奇怪,跑没影了的人也找不回来,齐以允只能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十六去的是他的反方向。
每往回走一步,齐以允就感觉脚底重了一些。
回到满是光亮的宿舍里,他沉默望着窗外,脑子里一时只有十六跑走前的那几句“晚安”。
“凌觉,”齐以允拉上窗帘回头,越接近深夜越发惴惴不安,他说,“睡吧。”
“好,”凌觉走上来替齐以允褪去外衣,已经从对他毫不设防的某人脸上看出一切,“有心事?”
只是心里觉得古怪,齐以允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摇摇头:“没。”
囫囵结束这次的胡思乱想,宿舍熄了灯,在彻底入睡前齐以允躺在凌觉的臂弯里,出乎意料地想了很多东西。
想为什么今晚没有宿管查寝,想跑走的十六,想扣分的机制,想的东西变得多了,脑子也乱了起来。很快,他的戒指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