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姓姜。

姜女士的传奇故事始于她第一次来到地下城那天，她只是要去某富商家里当佣人。那时地面上还下着瓢泼大雨，到了地下则显得安宁许多。她收起伞走过那些繁华的街区，原先的目的地还是自己工作的地方，可当她第一次将视线投向漆黑的角落时，对上了那一双双弱小无助的眼睛。

于是心就软了。

父母身亡，其余亲人只当他们留下的这个孩子是个累赘，纷纷把人当做烫手山芋往外赶，被推来推去最后无处可去。齐以允还记着自己是怎样被妈妈牵着来到家里，也许他和此时的凌觉一模一样，十几岁的孩子还沉浸在被抛弃的情绪里，最后是妈妈一点一点把他哄好。

她唱着齐以允没听过的歌谣，嗓音清润，齐以允不住抬眼看过去，从接受自己已经被“家人”抛弃到后来重新拥有了家人，这是个很漫长的过程。

他们的家就在这间已经很久没人来的仓库里，这里空间很大，小小一个角落就足够一家人栖息。被遗弃的孩子只多不少，家庭成员也由最初的不到十个孩子壮大成现在这样，妈妈的身躯也以明显的速度日渐消瘦。

齐以允是这群孩子里最大的，今年他十五岁，每次和妈妈对视时只能看见对方头顶的数根白发，和她那渐渐凹陷的眼眶。他总想着要替妈妈做些什么，可他没有身份编码，如果被巡逻士兵发现了，下场有死路一条，被驱逐，去到渺无人烟的生存区外，而那里只有漫天黄沙和干裂的地面。

愧疚越来越深。

看着面前的男孩，齐以允替对方擦去了额头上还没干的一点雨水，看出来对方实在不想动弹，说句话也不情不愿的，于是问出名字后齐以允没打算再说什么，他只是陪着凌觉坐在原地。

坐了一会儿先憋不住的反倒是凌觉，他看过来，仿佛有些不解：“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刚听对方报名字的时候感觉还没这么强烈，这会儿一听，齐以允下意识皱眉，他起身去弄了点水回来：“你多久没喝水了？”

嗓子干得活像有人掐住他脖子说话。

凌觉不语，面前用来装水的杯子外部浮着一些洗不去的污渍，他盯着杯子看了有很久，齐以允看出了对方的顾虑，解释道：“这杯子不脏，就是用来喝水的。”

怕凌觉不信，齐以允先喝了口，又把杯子递过去：“喝吧。”

凌觉终于接过杯子，喝了很小的一口。

看他这样谨慎，齐以允不动声色问起了其他：“你是从哪来的？”

凌觉没有说话。

“我以前好像是生活在地上，不过后来跟妈妈到了这里，以前的事已经快记不清楚了，”齐以允提了嘴自己的情况，却没想到对方听得很认真，甚至在他说完后主动开口问，“你们，一直住在这里吗？”

“是啊，”齐以允抬头看，语气里有隐隐自豪，“这里很大对吧？”

凌觉看了眼仓库里的其他孩子，看还有人稚嫩到像是刚学会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水杯，又喝了口里头的水。

看到凌觉终于肯正常喝水，齐以允认可点点头：“就该这样，多喝点，这里水管够呢。”

冰凉的液体下肚，空到发疼的胃终于有了第一批来客，尽管是水。

凌觉想起什么又问：“你们平时吃什么？”

“吃什么？”齐以允有些想笑，“就普通的食物啊，别人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凌觉又不说话了。

齐以允以为自己终于把人聊得愿意敞开心扉，起身想要去做些别的事时忽然听坐着的这人道：“我不会白住。”

齐以允往前的脚步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声走远了。他陪弟弟妹妹们待了会儿，正思考以前自己帮工的地方不能去了，他之后应该去哪，盯着某个地方出了神，远处的人影小心翼翼起身。

齐以允看见凌觉把水杯放在了他坐过的椅子上，自己则悄无声息从仓库门口走了出去。

没有很久，凌觉沉默地回来了，回来时两只手上提了很多东西。

那是一些日常用品和食物，齐以允轻轻放下刚哄睡的妹妹，他轻手轻脚来到凌觉身旁，看到对方带回来的这些东西有些诧异。

“你从哪儿弄来的？”齐以允一脸震惊，惊讶到看起来仿佛这些东西是偷来的。

凌觉则很平静：“买的。”

这话就触及到了齐以允的知识盲区，他张开嘴，好像下意识就把人家和自己的情况混为一谈。在生存区里，身份编码不仅仅是一串简单的字符，它囊括了一个人的全部，从日常的衣食住行到后来的几乎一切事项，仿佛不管做什么人们永远都不可能离开它。

齐以允的眼神稍黯，他假装忙碌地去翻看凌觉带回来的这些东西，说出的话显得十分匆忙：“啊，你买了这个，这个挺……嗯？这是什么？”

他拿起一盒精致的甜品，说着说着忽然闭上了嘴。

夜里妈妈不回来住，于是齐以允主动揽起了照看弟弟妹妹们的任务，从前他在里头是年纪最大的，而现在来了个凌觉。

两人躺在一起，多出一个人，原本逼仄的床更显拥挤，齐以允躺在最外头差点就要掉下去，他维持着这样不舒适的姿势躺了半夜没能入睡，揉眼睛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很轻一声：“还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