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仓库门外闲聊时是两人为数不多的独处时光。几个月下来，齐以允自认为他和凌觉应该算是比较熟了，终于在很多个欲言又止的瞬间好奇问出口对方的来历。

像齐以允，像弟弟妹妹们刚来时大多都会郁闷一阵子，可凌觉不同，他的接受能力似乎比一般人强许多，他很欣然就接受了眼前的新生活，即便在这里的日子是这样拮据。

“凌觉，你，”齐以允转过头去看他，“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齐以允这么问了，可凌觉没立刻回答。

他的嘴抿成了一条直线，眼里是少见的犹豫。

齐以允见状立刻收回自己的话，他把对方的反应当作是伤心，于是拉住凌觉的手轻轻晃了晃，和哄弟弟妹妹那样哄对方，次次发现自己不占理时他就会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个称呼：“哥哥，我不问了，你别不开心。”

凌觉收紧自己的手，连带着齐以允只是轻轻搭住他的手也无法抽回，于是两只手就这么缠在一起。他保持着沉默，很久，什么都不说的情况下，空气里安静得过分。久到困意上涌，齐以允才听见对方开口。

“过段时间。”

“我们一直都在这里，总会有时间说的，”凌觉仿佛轻轻勾了勾齐以允的手背，“再让我想想。”

齐以允没把这话当成正式的承诺，只认为这是凌觉不想让他的好奇轻易掉在地上而抛出来的说法，他也配合点点头，信得不多：“好。”

“困了吗？”凌觉忽然看着齐以允的脸问。

齐以允惊讶了一瞬，整个人还是迷迷瞪瞪的，只有他自己不知道而已：“嗯？你怎么知道？”

男孩慢吞吞眨着眼，说话的速度也比平时慢许多，齐以允好奇抬眼看过去，浑然不觉此时自己说话的语调也很软。他嘴上不说，但方方面面都在告诉对方，自己真的已经困了。

凌觉起身，连带着仿佛下一次眨眼就要睡着的这人一块进了仓库。也许是察觉到他们的手还紧紧牵着，不怎么清醒的状态下，齐以允下意识蹬鼻子上脸，他闭着眼睛走路，任由着旁边这人领着他往前走，这样也不用担心会走错路。

“睁眼，”凌觉轻松把还想往前走的齐以允捞回来，“困了就睡。”

“噢。”齐以允不情不愿睁眼躺下，整理好了姿势又闭上眼睛，他躺得直挺挺一条，两只手却胡乱放在了胸前。

仓库里留了一盏小灯，即便那灯离这里还有些远，光已经无法清楚照亮什么。万籁俱寂时，凌觉依旧站在原地，他借着这道算是几乎没有的光往下看，目光从对方的额间滑落到唇上，再往下则是那修长白皙的脖颈。

透过颈上那薄薄一层皮肉，凌觉仿佛能够看见齐以允的脉搏是在怎样蓬勃跳动，那永不停息倔强的生命就这样毫无防备安睡在他信任的同伴身旁。

凌觉蹲下，原本他不打算做什么，可靠近后，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他不住伸出手去隔空描摹对方的眼睛形状，描到最后，他对着也许早就睡着了的齐以允道：“晚安。”

他们总是睡在一起，这似乎已经成了两人最普通的习惯，凌觉躺下后闭上眼，也许在他停止一切动作后才过了一两秒，身前忽然传来很轻一声。

“哥哥，晚安。”

————

凌觉提议过要把弟弟妹妹们送去上学，好在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学费并不高昂，他也能有部分收入来帮妈妈分担一些压力，妈妈答应了，但她应完又将视线投向一旁的齐以允。

齐以允最初还不知道那眼神里流淌的是什么心情，等到妈妈离开，他才问凌觉：“每个人都要去上学吗？”

凌觉：“是的。”

齐以允点点头，像是心不在焉。

凌觉：“你也要。”

听妈妈和凌觉聊天时说卢梭院是寄宿制的，齐以允本来还想着弟弟妹妹们会不会适应不能回家的日子，忽然听凌觉来这么一句，他以为是自己分心听错了。

齐以允指着自己：“我？”

“嗯，”相比起来，凌觉看起来很冷静，“从零开始的话不需要你什么都会，之后我会教你哪些该学，哪些可以舍弃，出生只是代表人存在与否，存在并不代表什么，因此掌握知识才是你真正迈向这个世界的第一步。”

“我……”齐以允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有这么一回，听到凌觉这明显不像是临时起意的话，况且听起来对方是要亲自教他，齐以允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我从来没有上过学，也不聪明，我可能……”

齐以允说出自己的顾虑，然而很快这些顾虑都被凌觉面无表情照单全收，他听后点点头：“还有呢？”

齐以允：“还有什么？”

凌觉：“说你怕的，你不想或不敢的，现在都说出来，只有这一次机会。”

这么一说齐以允反倒哑口无言，他垂下眼，还是有些不确定，但凌觉并没有给他机会继续不确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