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尔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口水。
门后的伊莱珊双手环胸,脸上还残留着墨水的痕迹。看见克拉尔时,她眉毛皱起,良好的修养让她没有说出什么伤人的话,但那双眼睛已经清楚地写着:你最好有充分的理由。
克拉尔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家族主母们惩罚不听话的男性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后退,但双腿像灌了铅。
伊莱珊没有立刻发作。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见他手中拿着东西却迟迟不开口,心里的烦躁一阵接着一阵。法术上的研究会让她享誉城内,但论对仆人的管教,恐怕将会成为她平民身份上的又一败笔。
“看来我确实对你太宽松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克拉尔后背发凉。
下一秒,她抬手施法。一只由蓝色光晕组成的巨手凭空浮现,五指修长,连着长长的手臂。法师之手毫不客气地拧起克拉尔的斗篷,将他提得双脚几乎离地,卓尔这才好像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向法师展示手里的东西。
一瓶淡蓝色的药水。
法师之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克拉尔僵死的大脑终于恢复了运转。他注意到那只蓝色巨手没有继续动作,也没有将他摔出去。伊莱珊在等他的解释。
这让他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天性混乱的卓尔为了乐趣可以随意践踏规则,而伊莱珊不会。她对自己和对仆人有同样的约束:倘若事出有因,她会讲道理。
克拉尔不知道其他人类是不是这样,但伊莱珊的“遵守约定”给了他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安全感。
她愿意听他解释。
这就让他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克拉尔不再磨蹭。他竭力向伊莱珊展现真诚,红色的眼珠因为紧张而微微发亮,竟显出几分湿润。
“尊敬的女主人,您对法术痴迷的精神深深折服了我,我想为您分忧。”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这是我用您给的零花钱购买原料制作的治疗药水。品质不算高级,但成本低廉。如果您愿意抽出一点时间来检验效果,不久的将来,我不仅可以为您做饭,还可以辅助您的炼金工作,将多余的材料炼成药水售卖,贴补材料费用。”
说完这一长段话,克拉尔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不会原谅他的擅作主张。她一定会惩罚他。
他盯着漂浮在空中的法师之手,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那双虚蓝色的手看起来那么冰冷。克拉尔不自觉地跪了下来,眼睛盯着伊莱珊脚面前的一小块地面,双手放在空地上,摆出最顺从的姿态。
也许法师之手会掴他,这是他想到最轻的惩罚。
至于更糟糕的后果,他连想也不愿想了。
*
伊莱珊没有看他。
她的注意力被那瓶药水吸引了。
淡蓝色的流光在玻璃瓶中轻轻荡漾,发出微小的嗡鸣声。她操纵法师之手拔开瓶塞,一股混合着草药与香辛料的味道飘散开来,潮湿、辛辣、带着熟悉的苦涩。
这气味像一把钥匙,猛地拧开了她记忆深处的某扇门。
八年前,在租住的阁楼里,守着坩埚熬过一个个通宵,熬出来的药水也是这个味道:成本低廉,成功率极低,效果比正常的治疗药水差上一截。几乎没有冒险者公会愿意售卖这种东西。购买她药水的,大多是生活窘迫的佣兵,或者付不起五十金币买正品药的平民。
那时候她穷得连买原料都要精打细算。
伊莱珊的目光终于落回到跪在地上的卓尔身上。
这瓶药水的配方,和她当年用的一模一样。
巧合吗?
她的脑子里迅速转过另一个念头:这个卓尔精灵,真的有这么“好心”?
她花了六百五十个金币买下他。这笔钱对于一个平民出身的法师来说都是一笔巨款。按照她的计划,他应该负责家务、跑腿、处理杂事,让她能腾出更多时间做研究。
但如果他真的有制作药水的手艺……
这能在很大程度上弥补购买他所花的资金。
他甚至在不经意间透露了自己拥有一点魔法血脉的事实。在伊莱珊所了解的知识中,只有卓尔贵族才会遗传魔法血脉,妖火、悬浮术、黑暗术,这些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而售卖他的熊地精对此只字未提。
如果说这是极少见的卓尔魔法血脉……真是捡了个大便宜。
这种血脉本身就有战略价值:可以用来勒索卓尔家族,可以拿去做魔法研究,甚至可以作为繁殖工具,与其他物种□□,生出更多具有魔法特征的后代。
伊莱珊的嘴角微微翘起。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在“可能性上”赚到了的交易。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冷峻。
卓尔一族,其性狡诈、野蛮、残虐。如果轻信眼前这个少年的话而不仔细甄别,招致祸端是迟早的事。她不认为自己作为“黑暗精灵的主人”,就能理所应当地享受到他的忠诚和敬仰。
恰恰相反。
卓尔是最记仇的生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