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段被俘虏奴役的经历，在此后数百年的漫长生命中，他都会想办法洗刷这份屈辱。如何洗刷？杀掉主人，将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部灭口。

这不是她凭空想象。

维兰就是这么做的。

在她和维兰相识的那些日子里，她不止一次提起过自己的过往。那些故事被他当作丰功伟绩中的一笔，轻描淡写地讲出来，她如何从奴隶身份反杀主人，如何用三十年时间追踪每一个知道那段经历的人，如何一个不留。

即便是已经信仰希望少女的善良卓尔，仍然会对过去的屈辱报以最鲜明的恨意。

可以确定的是，无论是地表卓尔还是地底卓尔，对被其他种族奴役这件事，都深恶痛绝。

伊莱珊沉默着。

卓尔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完全不知道法师脑子里已经转过多少危险的念头。

如果是当年的她穷得连明天的饭钱都要算计，那时候如果手里有这么一个“战略资源”，说不定真的会拿去干些不得了的勾当——穷疯了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但现在？

一瓶药水而已，犯不着把卓尔打坏了。

法师之手凭空消散了。

克拉尔感觉自己像被从水底捞起来一样，猛地喘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迎来了转机，心里涌上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在他暗自松气的时候，伊莱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抬头。”

克拉尔有些兴奋地昂起头颅，眉目间甚至流露出几分期待嘉奖的神情。

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迎面打在脸上。

力道不重，完全在他的承受范围内。克拉尔甚至克制住了想躲的本能，硬生生受了这一下。

但他的心却从雀跃的高处，被这一巴掌打得灰头土脸地跌回去。

他重新低下头，老老实实。

“你做的确实是劣化药水。我不承担你的药水质量，因此不会给你出售许可。你受我管辖，当服从我的命令，这是对你擅作主张的惩罚。至于你的零用钱怎么处理，随你自己。”

说完，她转身要走。

克拉尔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抱住了她迈动的右腿。

“主人，亲爱的女主人，请您不要把我放在一边！”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锐，“我可以为您做更多，除了做饭、扫地、家务清洁之外，我还有更大的用处！恳请您使用我吧！”

伊莱珊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抱住自己腿的卓尔。

她感到一丝困惑。

怎么会有人主动想要工作？

她的毕生理想之一，就是攒够了钱，过上每天做做学术研究、其余时间躺在家里发呆的闲适生活。冒险、战斗、颠沛流离，那些混乱又刺激的日子，偶尔尝试还行，如果一直那样，她只会觉得疲惫。

但从这个卓尔的举动来看……他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工作量太少，不满意，所以才不停地找她说话、不停地推荐自己？

原来如此。

伊莱珊低头又看了他一眼。

既然他显露出了炼金术的才能，又能处理好家务，而且有意获得一些个人财产……那么适合他的工作是——

思索片刻后，伊莱珊抬手在克拉尔肩上拍下一道跟随法印。淡蓝色的符文没入他的衣料，意味着他接下来无论去哪里，她都能感知到他的位置。

“既然你想做事。”伊莱珊从桌上抽出一张羊皮纸，蘸了墨水快速书写，“我认识一个人——药剂师公会的副会长，法德莱恩·杰诺尔。五年冒险经验，三年制药经验。他那里永远缺人手。”

她把写好的推荐信塞进克拉尔手里。

“去他那里帮忙，换取报酬。你的药水质量由他把关，售卖的事也由他处理。”

克拉尔捧着信，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有。”伊莱珊补充道，“如果他问你为什么一个卓尔会在人类城市里制药——”

她停顿了一下。

“就说你是我的学徒。”

说完，她转身走回书桌后面，翻开那本被搁置了太久的法术书，不再看他。

克拉尔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封信。

学徒。

他低头看着信纸上工整的字迹，明明只付出微小的代价就得到了外出的许可，可现在克拉尔只觉得心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