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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新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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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门,苏奈怀抱的一桶玉米饭被冯婆子抢过去:“东家病了,不好食油腻荤腥,你给他熬点白粥,知道了么?”

“……东家病了?”冯婆子没提俞鱼,却送来另一桩消息,苏奈紧随其后,心虚地问,“怎么回事?”

“也是倒霉,出海不顺,临到家门口又摔了一跤,腰都跌断了,今天一早哼哼唧唧的起不来床,看起来很严重呢!可怜俞桑那孩子,又要受累照顾她阿爹了。”

在她身后的苏奈咕咚咽下了口水。

跌断了?不会那么倒霉,就是昨晚被她撞的那下吧?

还没想明白,冯婆子突然转过身,满脸庆幸:“这家里乱成这样,亏得有苏厨娘照顾新娘,不然俞桑和我怎么忙得过来?”

“新娘?”苏奈的声音微微变调。

“是呀!”冯婆子激动起来,怀里一筐竹筒丁零当啷地响,“新娘乖乖吃了饭,还说以后都要你去送饭哪!俞桑听说这件事,同意给你加点工钱。你是怎么劝她的?”

“奴家……”看着冯婆子充满羡慕和期待的眼神,苏奈歪头,挤出个难看的笑,“当然是好好地跟她讲道理了。”

不对,昨夜两人大打出手,她都那样对俞鱼了,俞鱼还要她去送饭!莫不是脑袋摔坏了?如果不是脑袋坏了,那就是被她给打服了……

“我也跟她讲道理,根本讲不通啊!你是不知道,新娘对老太婆非打即骂。果然,还是都城来的人见识广,会劝人……”一直被唏嘘的冯婆子带到下面的船屋,苏奈都晕乎乎的,没明白俞鱼为何没有告状。

“俞桑,我把苏厨娘带来了。”踏入船屋,冯婆子吆喝一声。

旧船屋是俞家的饭堂。船屋的顶棚是片弯弯的竹篷,白亮的天光透过竹篷的孔隙,星星点点地落在一张竹编的大桌上。桌上已经摆好十几只干净的碗盘。

天亮才不久,俞桑却已忙碌了许久,碗盘都是她备好的。此刻她身穿罩衣坐在凳上,弯着腰在盆中卖力地洗涮。

空气中漂浮着热腾腾的味道,红毛狐狸鼻尖动动,瞳孔微缩,是炖鸡的味道!苏奈当即四处寻觅起来。

鸡汤里没放任何香料,清水炖煮,稍有腥臊,令她忍不住以袖掩住鼻子,心中发苦:想不到有朝一日,她堂堂一只狐狸精,竟连活鸡的味道也闻不得了。

冯婆子对俞桑道:“我看看鸡骨煮好了没有。”说完迈着小脚快步去了另一座船屋,看来炖鸡的地方不在这里。

苏奈正打算悄悄跟上,俞桑瞥见了她,用没沾上泡沫的手臂擦擦额上淌落的汗,细声拦住她:“苏厨娘,你先坐。等洗了手,我给你取工钱。”

“奴家这会正没事做,不如去帮帮冯婆子。”苏奈坐得忸怩,屁股上仿佛长了倒刺。

“不用。”俞桑头都没抬,答得决绝。

“真的不用客气,奴家是厨娘,要炖鸡怎么偷偷跳过了厨娘呢?”苏奈的回答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抱怨。

“……鸡不是拿来吃的。”

俞桑平淡的回答令苏奈大吃一惊:“不是吃的?那是做什么的?”

俞桑手中的活不停。每日早饭前是这少女最忙碌的时候,因为有十几号人须吃了饭再去干活,苏奈看她微黑的鼻翼都急得沁出细小的汗珠,也不好意思再打岔了,跳下来摸进盆里:“奴家帮你洗。”

俞桑一下子挡开了她的手,些许泡沫溅到了苏奈身上。她看见阳光给苏奈的发髻和后颈镀了层毛绒绒的金边,她的脸和手皙白如雪脂,简直像在发光,连这简陋的船屋都似乎变得精致起来。

她一下子想到了很多画面。

母亲曾活着的时候含笑带嗔的画面。母亲总是抹雪花霜,身上带着缕缕幽香,被抱着她的她闻见,偷偷拿出来给她的小脸上一起抹,说是能抵抗风沙,能变白。

可是这份白最终沉浮在海水里,遭村人唾弃的时候,变成了噩梦的颜色。

闻着苏奈身上幽香,俞桑有种呼吸不畅的感觉。仿佛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越压越紧,汗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痛。

苏奈听见俞桑小声说“不用”,继续洗碗,没再抬头看她,只是过了一会儿,用胳膊把辫子地甩在了背后。

苏奈再迟钝,也感觉到了俞桑对她隐隐的敌意。

她没和这少女置气,坐回凳上,擦擦脸上的水,怜悯地看着俞桑发辫上那粗糙的白色发带。

虽然她还不完全懂人在想什么,但从前在员外家里,那些姨娘一个个也都是这样,见她年轻貌美,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恨得咬牙切齿。那些姨娘都受不了她,这个情窦初开又黑瘦的少女,一定也是在她的美貌面前自惭形秽了。

噫,她长得好看能怪她吗?她可是只狐狸精,这人形也是辛苦修炼三百年得来的,若不美,还怎么采男人?话说回来,连俞桑和方姨娘都觉得她美,二姊姊也说过她美,为什么就采不到男人呢……

苏奈眼神发直。

俞桑突然开口:“苏厨娘,新的斗篷我给你缝好了,在桌角。”

话音未落,苏奈把斗篷一披,严严实实地掩住鼻子和嘴,只露出一双嫌弃的眼睛。

哼,几次三番让她披麻袋,说什么规矩,不就是妒忌她的容貌太显眼吗?看在昨日季先生才警告了她,俞桑又管家管钱的份上,她看破不说破。

“炖鸡,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占卜的。”见苏奈披上了斗篷,俞桑面色稍霁,洗出两只光亮洁白的瓷碗,小心地用布擦干。白瓷碗周游曳着赤红金鱼,惟妙惟肖;碗缘一周还做了镂空雕花,精巧至极。

“占卜?”苏奈看清那两只碗,眼便直了,扶桑渔人用陶碗与椰壳吃饭,镇中买的白瓷碗脆弱昂贵,只有家中来客才会用,平时不轻易拿出。她来俞家时,才用了一只白瓷碗。可俞桑又洗两只新碗,说明家里要来客。

不是新的厨娘吧?

这时冯婆子匆匆地端着个竹篓过来,竹篓中盛着一具完整的公鸡骨架,还散发着热气。俞桑瞧了一眼,点了点头,冯婆子笑道:“一点也没断,眼睛孔也好看,喜事一定很顺!我去拿给东家看了。”

“喜事?家里又有什么喜事啊?”苏奈急着插嘴。

冯婆子顾不上答她,匆匆离去,俞桑收敛笑容,从容地擦着碗:“你们的公鸡用来打鸣,鸡骨拿来喂狗;在扶桑,小公鸡是海神信使,要煮很久,煮化肉,留下骨,拿来鸡卜……出海,嫁娶,动工,迎客,每件事都要占卜。”

俞桑没有正面答她,苏奈心中更是警铃大作,直直盯着俞桑手里两只金鱼碗:“家里要来客了?是谁呀?”

俞桑把碗放在高架上,背对苏奈,顿了顿才道:“阿爹说他从镇上请了两位贵客,很快就到,还不知是谁,让我先准备准备……”

贵客?

苏奈跳起来了,那个俞老三,本以为他昨夜说赶走自己是气话,该不会真的一怒之下真从镇上另请厨娘吧?不然,怎么突然又占卜又洗碗。早知如此,她就不逞一时之快了!

俞桑擦净手,取出十贯钱,正准备交给苏奈,一转身,被紧贴身后的苏奈吓了一跳。旋即苏奈一把握住她的双手,义正言辞地推了回去:“不用加工钱!奴家看新娘可怜见的,给俞鱼送饭,是奴家自愿做的。”

俞桑现在瞒着她,不过是怕她走了中间没人做饭罢了;她生怕俞桑给她结清了工钱,等新厨娘一到,便赶她走了。

红毛狐狸双手大力,俞桑身子单薄,被她推得后退两步,扶住桌角才站稳,手被捏得发痛,她勉强地看看手,又看向苏奈:“可是冯婆子说,你,你不做烧饭以外的活,要加钱……”

“那是从前。”苏奈丹凤眼眨巴眨巴,把眼眶眨得发红,只后悔从前没有和俞桑关系,情真意切地望着俞桑,“奴家从来没见过俞鱼那么可怜又可爱的孩子,昨夜奴家和俞鱼彻夜长谈,聊到月上中天,总算把她劝服了,奴家现在看她就像看自己的亲妹妹,奴家照顾自己的妹妹,这种事怎么能收钱呢?”

俞桑的眼睫缓慢地颤动着,一时无言,似在消化苏奈话里的意思,她时不时看苏奈一眼,明显有些疑虑,但在苏奈的热情之下,那点微弱的疑虑又偃旗息鼓,最终什么也没问出来。

“你也知道,俞鱼不肯见你,也不肯见冯婆子,她为什么只听奴家的劝,定是感到了奴家的真心,因为我们两个有缘……”苏奈也不管俞鱼为什么没有告状,只知现下此事是自己最大的优势,她把钱推给俞桑,“新娘刚平复些,若突然换个厨娘,新娘万一又绝食了怎么办?”

俞桑终于听明白她的意思,难得笑了起来:“苏厨娘你勿担心。阿爹的确想换个厨子,可人也不是那么好找的。你好好做事就是,我心里有数。”

苏奈舒了口气,绽出个笑:“那奴家就放心了,中午奴家给东家做粥,喝了保准腰不再痛。工钱可以再谈……”

俞桑把十贯钱收了回去,只可惜从少女麻木的脸上,左瞅右瞅也看不出情绪。

苏奈只盼俞桑能说服那俞老三,若不然,她住不了两天客栈便又得露宿街头,这里夏天又热又潮,不似山上冬暖夏凉。她也不是没试过挖墓,在城中换了好几个地方,指甲都磨秃了也没打出洞来,后来才知,扶桑国施行海葬,地下除了硬岩,连个可以庇身的墓穴都没有!

苏奈从来没觉得人类的小石头如此重要,怪不得二姊姊喜欢金银胜过男人,人真的会为五斗米折腰。

不过她还得做两手准备才是,最好再找个能赚银子的下家……

心中思忖着,看见俞桑陀螺一般去分盆里的玉米饭,苏奈立马跟了上去:“奴家帮你盛饭。”

俞桑瞥她一眼,细声纠正:“加饭。”

“哦,加饭,加饭!”苏奈倒吸一口气,眼珠乱转。扶桑渔人忌讳说盛饭,因为“盛”谐音“沉”,不吉利。

说着把筷子摆好。

俞桑叹了口气,将她横放在竹筒上的筷子一一拿起来斜靠竹筒边:“又这样做,桅杆又倒了。”

“抱歉,抱歉!奴家忘了!”凡人那么多规矩,脑仁撑破了也记不住,苏奈欲哭无泪,累得直擦汗,看着俞桑忙碌的纤细身影,突然觉得她也怪不容易的,从小就要记这么多东西,难怪总是心事重重。

好在俞桑比俞老三好说话,没有同苏奈计较,话家常一般轻轻地问:“俞鱼没给你气受吧?”

“没有。”苏奈摆手。她算是看出来了,对这个妹妹的疼惜,是俞桑选择留下自己的唯一理由,她得抓住这个机会,至少待到新娘出嫁那一日,“她……身子不好,又做了新娘,想到要离开阿爹和姐姐,夜夜啼哭。听到她的哭声,奴家锥心地疼!”说着,还模仿着冯婆子的样子,红着眼圈锤了锤心口。

日光照在俞桑斗篷下微黑麻木的脸上,她细细的双眼形如柳叶,眼珠折射出漆黑细碎的光,她微笑着听苏奈描述,又似乎回忆起什么:

“俞鱼生下来就看不见,不会走,总是哭。为了让她不哭,我试了很多种法子,最后发现她喜欢柔软的东西,毕竟我们可以走,可她是个瘫子。任何人一直躺着不能动,应该都不会舒服。她只有睡在铺了三层的软垫上,睡在既不暴晒、也不淋雨的船屋里,才舒服一点。”

怪不得大夏天,船屋里有那么多被子。苏奈一想,觉得身上更加燥热,简直要起疹子。

“你也觉得她哭得特别刺耳吧?”苏奈对俞桑道,她以为只有自己受不了俞鱼的哭声。

“村里人嫌她哭声晦气。可她是我妹妹,我总不能不管。”俞桑说得平淡,不过就俞鱼那气人的性子,苏奈不敢想象,俞桑把俞鱼养到这么大,遭遇过多少困难和折磨。

“那些香炉和坐具……”

“都是镇上买来的旧货,不值什么钱。”俞桑跪着擦着地板,扶桑的女人习惯操持家务,身体就像陀螺一般忙转,她发辫和上面的白布条随着她有力的动作一下一下晃动,她脸上麻木无澜,“俞鱼动不了,不能像寻常孩子一样玩,只能一直躺在船屋,所以总得在屋里添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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