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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新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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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俞鱼不是不能动,她能爬,气急败坏的时候,爬得还很快呢!

不过看俞桑沉重的表情,苏奈不敢说出口。

一言一语,苏奈只动了动嘴皮,俞桑却把所有的活都做完了,俞老三的声音又从邻近的船屋模糊地传来:“俞桑!俞桑!咳咳……水沸了!”

水沸了不会把火熄了?没长手的男人……

听着俞老三颐指气使的声音,再看气喘吁吁满头是汗的少女,苏奈有些同情俞桑。可俞桑像早已习惯,粗糙的手绞干抹布,挂起来就跑:“苏厨娘,他们要来用早饭了。快回去做饭吧,以后看着点人,别再撞到人了……”

苏奈把斗篷裹紧,跳着脚追在身后:“奴家听你的,哎!别忘劝劝东家,说奴家两句好话……”

少女跑上船屋,披着斗篷的小妇人则避着人离开了船屋。

*

俞桑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几张竹席,一座破屏风,屏风后透出俞老三坐着吸烟的身影。

俞老三赤着上身,状如沉思。因为疼痛,他手撑竹席歪扭坐着,黑瘦的肩背已被压弯,胸口翕动时,只剩一层干瘦的皮贴在骨上,依稀可见根根肋骨。他如泥塑,只有烟雾袅袅越过了屏风,在上空变幻出各种形状。

屏风是从海里捞出来的,扶桑渔人贫穷,偶尔会捞出沉船内的旧家具,简单修缮再用。为了招待村人,俞老三和几个帮工少年挤住一起,屏风作隔,把一间小小的船屋一分为二。

炉上的火早已熄灭,俞桑掀开盖子,发现水并没有沸,昨夜的沉水泡出水垢,同住的帮工少年很显然没有细致照顾她的父亲。空气中漂浮着膏药的味道,俞桑道:“阿爹等一下,我现在帮你烧水……”

“你过来。”俞老三道。

“阿爹可是哪里疼了?”俞桑搁下盖子,踌躇着越过屏风。俞老三为人性子强硬,从不让半大的女儿触碰他的身体,也许是因为女人带晦气,影响出海。

俞老三没有回头,却以烟杆指向一旁,示意她瞧。转过头,猝不及防看清船屋内的东西,俞桑神情立变——

一大一小两套嫁衣红裙,被竹竿挂着,并排摆放。

小的那套,上衣用金线绣扶桑吉祥纹,下裙绣鱼跃海浪,形状稚拙,但重工虔诚,一针一线密密匝匝,无可挑剔,是婆子们这段时间为俞鱼赶制出的嫁衣;大的那套没有刺绣,却用针线钉满大大小小的珍珠、贝壳。珠与贝大小不一,未经打磨,显得粗糙笨拙,算不上好看,可在阳光照耀下,整件嫁衣却如缀满宝石一般闪闪发光,宝石组成一簇簇小花,小花又组成了一朵朵大花。

扶桑女儿出嫁,父亲亲手给嫁衣上钉珠与贝,代表父亲的祝福与重视。

俞桑见过别人的嫁衣,六颗是吉,九颗是上吉。

她用手抚上满裙的珍珠与贝壳,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她喜欢偷藏闪闪发光的贝壳,俞老三对不上数,急得到处寻找,后来在她的哭声中,在她的枕下找到了。俞老三嘴上骂她,后来却常扣下昂贵稀有的海货,把贝壳留下拿给她。

母亲在一旁嗔怪,说每年不知少卖多少钱,俞老三则冷笑两声,说多卖这一个也发不了财!

她转过头,泪眼模糊了记忆,也将俞老三深刻的面容模糊得看不清晰。俞桑看见地上散落的针线和空荡的匣子,这么多珠贝,不知攒了多少年。她本以为母亲死后,记忆中那个父亲也因为受不了母亲带来的耻辱一起死了。原来这些日子,俞老三一直在亲手钉她的嫁衣。

俞老三看见了俞桑细长眼里的泪光,仍如石雕一般坐着,袅袅的烟雾遮掩了他的表情:“你觉得怎么样?”

俞桑指尖颤抖,半晌点头:“我嫁。等俞鱼出嫁之后……”

“你是姐姐,理应先头出嫁。你想拖到什么时候?”俞老三拿着盒子拍在地上,厉声道,“我已经和刘家讲好了。就这两日,抓紧把喜事给我办了!”

俞桑低着头,为难地哽咽着,半晌,一滴泪砸在地上,这一滴泪带出了压抑的啜泣,她鼻翼抽动,低喃道:“如果已是罪人,要如何骗过神仙?”

俞老三冷声道:“天塌下来有我俞老三顶着,不要作这矫情模样!”他蹙着眉注视俞桑,半晌,语气柔和下来,“不论你阿娘做了什么,你是我的女儿,不管怎样,阿爹都会把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父亲对她除了呼来喝去,两人已多年没有好好说过话。俞桑没想到俞老三会如此直白地说话,黑眸呆呆地看着他,想了又想,流着泪点了点头。

“把眼泪擦了,让人看见!”见她应下,俞老三松了口气,龇牙咧嘴地扶着自己的腰,又骂起家里的厨娘不要脸,俞桑忙来扶着他躺下。

俞老三闭上的眼睛突然睁开:“柜子里那两只碗你拿走了?家里要来人?”

俞桑绕到屏风后烧水,停了停道:“我在镇上请了两个修士,可能要住家里几日。”

“这时候你请修士添什么乱?!”俞老三瞪着屏后那道影子。

“阿爹。”俞桑把盛着温水的碗递到俞老三唇边,手和碗都在轻轻发抖,她背光的眼眸很黑,声音很小,“如此蒙蔽海神,我还是怕……万一我出嫁那日有什么异象,我想也许,也许修士可以帮忙遮掩。”

俞老三叹一声,摆摆手不再干涉。

*

红毛狐狸托腮坐在石头上,看着冯婆子跪下,抱着鸡骨对着树干虔诚地叩了三叩。

头顶大片海人树,树藤编织成网,犹如巨大的伞盖。这下面不见阳光,倒是十分荫凉,可是海风吹来,沙粒在空中击打苏奈的小腿,墨绿的树叶相撞,发出阵阵空灵的声响,窸窸窣窣,像一声声短促的笑,听得苏奈耳朵发痒。

她挠了挠腿:“冯婆子,你常跑镇上,能不能近日帮奴家打听打听,看谁家还招厨娘?冯婆子,奴家说了一路了,你听到了没?”

三叩全部完成,半仙似的冯婆子才睁开眼,叹口气:“苏厨娘,不是老太婆说你。你虽厉害,也不要心比天高,你工钱本就比我们都高,如今又加十贯钱,这才来了几天,去到别家,也很难比这里更好。”

在她身后,苏奈的大尾巴烦躁地摆来摆去。万一俞老三一意孤行要把她撵走,她总得给自己找个下家。她还要在扶桑找现世镜呢!

“其实奴家昨天去送饭,不小心得罪了东家。”苏奈道。

冯婆子一怔。

“奴家撞进了他怀里,谁知给他一下子撞倒了,摔了很重的一跤。”苏奈对着惊愕的冯婆子歉然道。

冯婆子拍着大腿道:“完了,完了,你怎么这样毛手毛脚!那些出海的最忌讳女人碰到身体,原来是你!怪不得俞老三今日见我,横挑鼻子竖挑眼,原来我是被你迁怒了,若东家有个三长两短……别说是你要找下家,我也要找下家了!”

“他那么大一个男人,骨头那么脆!万一是出海受的伤,怎能全赖在奴家头上?”苏奈越听越慌,委屈地指着自己的脸,“再说奴家还不是急着给他女儿送饭,若不是奴家,新娘饿死了也没人管!你这老太婆别乱说,俞桑答应了,要留奴家给新娘送饭!”

她说着,去刨被埋得只剩一个头的鸡骨:“快告诉我,俞老三要占卜什么,他是不是找了新的厨娘……”

“哎呀,哎呀,这可不能乱动!”冯婆子慌忙以身护住鸡骨,“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呀!我只负责把鸡骨剔出埋下,七日后挖出,全村汇集,到时才知具体要卜什么!但不是迎客,别刨了……是俞家的嫁娶,嫁娶之事!”

苏奈松了口气:“嫁娶?”

俞鱼已是新娘,难道……是俞桑要出嫁?

耳边,冯婆子叹了口气:“算你运气好,就算为了俞鱼,俞桑也会让你留下的。俞桑对这个妹妹出了名的疼爱,打不得骂不得的,都要做新娘了,还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哪怕顶撞俞老三,也要让俞鱼过好最后几日的,你就放心吧!”

“疼爱?”苏奈思考片刻,悄悄对冯婆子附耳,“可是奴家亲眼看见俞桑把俞鱼一个人关在那小船屋里,被褥都馊了也不管!”

“俞鱼又瞎又瘫,俞桑还要干活,不关着她还想上天啊!”冯婆子瞪着眼,无法理解,“被褥馊了还不是这两日姐妹俩吵架,平时是谁给俞鱼喂饭,谁给俞鱼擦身,谁愿意花大把时间照顾一个废人?再没有像俞桑这样好的姐姐了!”

苏奈被冯婆子的口水喷了一脸,无言以对。对扶桑渔人来说,不能干活的女人就是废人,就是负累。

苏奈想起四姐妹在山上的生活。大姊姊白素从她刚刚化形,就把她捡回去教导。她和臭猫满山乱跑,大姊姊也从不限制她们,顶多就是在她们闯祸了以后出现救她们;至于二姊姊明锦,更是常年混迹人间,从没管过她和苗珊珊的事。

苏奈又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的狐狸父母也曾生下过病弱的弟妹,它们几番施救,发现救不活,就将它遗弃在山林里,让他们自生自灭,免得拖累族群。那时,她还没被白素捡回去,还没开智,自己都朝不保夕,虽有些伤心,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山野动物各有地盘,是比凡人更独立,也比凡人更自私。也许是因为这点,妖精四姐妹如今才会各自散落。

想起那紧闭的门窗,苏奈按下丝缕疑虑,勉强承认俞桑确实疼爱俞鱼,才如此保护她。她摸摸怀里那片护心鳞,暗暗想,她可不要像臭猫那样丢下大姊姊就跑,当年大姊姊教导了她,她一定要想办法救大姊姊……

冯婆子见她不为所动,道:“告诉你吧,俞鱼其实不是俞老三的孩子,是俞老三从前的婆娘与外乡人生的哩。”

苏奈如遭雷劈:“那俞老三从前的婆娘呢?”

“死了。”大片海人树荫下,冯婆子幽幽的叹息混在了树浪的窸窣中,“在你来之前,俞桑她娘,曾经是村里的厨娘。”

风吹海人树叶沙沙作响,苏奈“咕咚”一声咽下唾沫,突然感觉四周变得幽暗,敢情那座漂亮的竹屋、竹屋里那口大锅、大铲子,都是她从死人手里继承的。红毛狐狸常年挖人墓穴,倒不怕死人,就是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幸运”,又恰好顶了死人的缺。

“她是怎么死的?”

“这便说来话长了。”

“告诉奴家,告诉奴家!”苏奈摇晃冯婆子的手臂。

“唉,那大约是俞鱼十四五岁的时候。”冯婆子终于讲述起来,“有一天,那婆娘的肚子突然大了起来……”

“一开始,村民没当回事,只以为俞老三又要多一个孩子了;直到几个月后,渔船出海,海上生了风暴——那是我出生以来见过的最大的风暴。”冯婆子说着,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浑浊的眼珠里仿佛又倒映出漫天席卷、遮天蔽日的黄沙。

“天和海被那黄沙漏斗搅得一片混沌,海人树被风连根拔起,一丛丛飞上了天;雨就像下刀一样,把船篷打裂;天上的黑云,就像无数贴在一起的人脸张开大嘴俯冲下来,要把人吞吃;婆子们不敢出门。渔船晚了三天三夜才回来,可只剩下一半的船员,剩下一半死在海里。也是回来之后清点人数,才看见俞老三那个婆娘抱着一个长相怪异的婴儿,恰好就是起风暴那日生的。”

“从前海上也生过大大小小风暴,依照规矩,海神每七年一娶亲,只要在规定的日子里娶了新娘就没事了。扶桑已经如此平静了七七四十九年,可是那次例外,明明前一年才送过新娘,还是船长的女儿……”

“其实,当时便有人怀疑,这场风暴和俞老三的婆娘生出怪婴有关。不过依照规矩,这种情况,需要抽签鸡卜,询问海神发难的原因。就在大伙准备鸡卜的时候,那婆娘突然站了出来,跪下一脸惨白地承认,那婴儿其实是和别的男人偷情生的!”

“从前,她是村里的厨娘,也确实比我们这些婆娘年轻俏丽些,脸皮和身上都白白的。她自己说,她是去镇上采买食材的时候,和集市里一个老板对上了眼;村里备婚事,海神娶新娘,她便借着采买食材的机会,次次和那个男人幽会勾搭,一来二去……就怀上了俞鱼。”

冯婆子越说越气:“渔人规矩重,她自然是不敢承认这件事,本想瞒着大伙让俞老三当了这个冤大头,可真相怎能瞒得过海神的眼睛?估计是这件事触怒了海神,那年送去的新娘被她瞒下的腌臜事影响,未能使海神满意,所以海神才大发雷霆,教训扶桑的渔人!”

“现在风暴起了,人死了,眼看要占卜问神,再瞒不住,这婆娘只好吓得自己承认。说出这件事以后,她当场跳海自尽。也是便宜了她!如若是占卜出来是她,按照规矩,她可是要被当场烧死,或是千刀万剐,断然留不下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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