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中央,泊着一艘狭长的乌木船。
船旁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白色长袍垂落得一丝不苟,背后绣着奇异的金色纹路,兜帽罩住了头,看不清样貌。那人闻声转过身,脸上戴着一张覆盖全脸的纯白面具,没有任何纹路,空得让人心里发毛。
穹羽没来由地抖了一下。说不清是因为对方身上那股过于神圣的压迫感,还是身体的本能排斥。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挥了挥:“呃……你好?”
面具人开口了,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穹羽,你来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原来他叫穹羽。
“你认识我?”他指着自己的脸,往前走了两步。
“我负责引导与送行。”那人道,“河的另一侧,是你接下来要前往的地方。”
“你是说转生?”穹羽轻轻皱了下眉。
面具人微微颔首。
穹羽的目光落回那条河上,忽然想起那块皱了糖纸的橘子软糖:“我……真的已经死了?”
“并未。”面具人依旧平静,“你成了植物人。”
行吧,至少还没死透。
面具人继续道:“你命数已定,不会再醒来了。但有数个新生世界的人物出现缺失,无法走向终点。”
“所以?”他抱着胳膊站定。
“进入这些世界,成为故事的一部分,协助它们走向应有的结局。”
“作为交换,我给你一个醒来的机会。”
穹羽沉默了几秒。
脑海里又闪过医院的画面,他还是想不起那个人的脸,可胸口的空洞却在提醒他,有个人还在等他。
“居然是快穿设定啊,”他忽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尾音却有点颤,“那我能不能乱来?比如自己当主角那种?”
“你不会乱来。”面具人答得毫无波澜。
穹羽挑了挑眉,没再贫嘴。他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了下头:“行。我接受,就这么定了。”
面具人微微颔首。
“话说回来,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穹羽歪了歪头,“总得有个称呼,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自诞生以来,便在此处。若你需要一个称呼,”他停顿了很久,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摆渡人。”
穹羽看着那张空白的面具,忽然笑了一下:“好。那谢谢你了,摆渡人。”
冥河的水声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晰,乌木船顺着水流,轻轻靠了岸。
踏上船板的瞬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句话,像有人贴着他的耳边,低声提醒:
“别回头。”
他猛地回神,想抓住那句话的尾巴,可河面依旧平静无波,摆渡人站在船头,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他的幻觉。
穹羽正要坐下,船下的墨色河水,却忽然亮了一瞬。
他下意识低头。
水面像一面镜子,映出一间老旧的教室。昏黄的白炽灯,浅灰色的墙壁,靠窗的最后一排,坐着个清瘦的少年。洗得发白的校服,脊背挺得很直,安静地坐在那里,像和整间热闹的教室剥离开了。
穹羽怔怔地看着。明明隔着一层水,一层雾,看不清少年的脸,他的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了少年的头发上。
是雪一样的白。
灯光落上去,泛着细碎的光。
下一秒,那少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隔着虚假的水面,隔着遥遥的岁月,直直地望进了他的眼睛里。
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毫无预兆地冲上鼻尖,胸口猛地一缩,疼得他指尖发麻。一滴眼泪毫无缘由地砸在了船板上,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是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摆渡人站在前方,白袍被无风的河面拂得轻轻一晃。
“你会知道的。”
“我以前认识他?”穹羽追问。
“也许。”摆渡人说,“但那不重要。”
河面轻轻一荡,镜子碎了。教室、水光、少年的身影,全都消散在墨色的河水里。
只剩最后一瞬——那道白发的身影,依旧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像一场迟到了很多年,他却始终未敢伸手去接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