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天,穹景昼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渗在日常缝隙里的、无声的偏移。没人吵架,没人冷脸,吃饭时白林还是稳稳坐在他对面,放学铃响后也照旧会在走廊尽头等他一起走。但就是有东西变了——那些他早已习以为常、不用言说的默契,正在一点点往后退。
食堂排队时,白林会往前多走半步,两人之间空出不长不短的一截距离;走路时,他的肩膀再也不会出现在穹景昼的余光里,永远落后小半步,刚好不会发生任何触碰;学生会要的活动文件,他再也不会直接递到穹景昼手里,只会放在办公桌最边角的位置,等穹景昼自己过来拿。
穹景昼没说什么,只是把白林留在桌上的文件,按以前的习惯收进了自己的文件夹里。他在等白林把那半步收回去,让他把这凭空多出来的距离,自己一点点弄明白。
白林也察觉得到,但他压根没打算改。
他只是在脑子里反复告诉自己,就该这样。
那天午休在图书馆,他把接好温水的杯子递过去。手指收得极靠后,只捏着杯底最边缘,全程只让冰凉的杯身碰到穹景昼的手心,没沾到对方分毫。穹景昼接过去喝了一口,杯子落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目光却没从他脸上移开。
“你最近又在躲我。”
白林的指尖顿了一下。他把视线死死钉在笔上,拇指用力,笔帽扣下去的时候“咔”一声脆响,在落针可闻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没有。”
“有。”
穹景昼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发生、无可辩驳的事实。
“你离我远了半步,各种意义上。”
白林没抬头,拇指反复摩挲笔帽,扣开,又扣上。那点单调的响声在指尖循环往复,敲得他头疼。
“人多。”
穹景昼盯了他几秒,没再问。
白林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自己脸上,他没抬头,只盯着笔帽顶端那一点深黑,盯着自己用力到泛青的指尖。
过了很久,穹景昼轻轻“嗯”了一声。
白林的拇指猛地松了劲,笔帽滑出去半寸。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真的不知道。脑子里总有一句话转来转去,像一段卡住的录音,循环往复停不下来——
“连累。”
如果有一天那些玩笑话变成了贴在身上的标签,如果有一天那些恶意的揣测真的铺天盖地涌过来,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用那种异样的、探究的眼神看他们——
穹景昼会被拖进来,但他不该被拖进来。
那天放学,李璐正准备下楼,看见白林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多问,只是靠着扶手站定,看着他。
“李璐,我想问个问题。”
“嗯?怎么啦。”
“如果一个人……”他指尖敲着楼梯扶手, “怕自己连累别人,怎么办。”
李璐没马上回答,她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眼。
“你干什么坏事了?”
“没有。”
“那你怎么会连累人?”
白林张了张嘴,那些堵在喉咙里的顾虑,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璐轻轻叹了口气。
“白林,你没那么大能量。”
“什么意思。”
“能把别人拖进深渊的人,至少得先站在深渊里。”她扶了扶额,“你呢,你明明好好的呀。”
白林没说话。他站在楼梯口,傍晚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脚边,光里有浮尘在飘,很轻,却刺得他眼睛发涩。
“你有时候是不是想的太多了。”李璐说,“万一别人没那么容易受影响呢?”
白林心里那层厚厚的壳,像是被这句话戳开了一道细缝。“不是那个意思。”
“那要不试着,别替别人做决定。”
她没再多说,转身往下走,“如果你真觉得自己是‘连累’,”她说,“那是你在低估别人。而且你明明很厉害,这三年次次考试的年级第一,从来没变过。”
脚步声渐渐远了。白林站在原地,指尖还抠着扶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那道细缝里的风,还在往心里吹。
——
第二天他去了校医室。
提前想好的理由是头有点晕。校医让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血压计的袖带缠在他手臂上。
气囊一点点收紧,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
喘不过气,却又不敢挣脱。
“最近睡得好吗?”
“还行。”
“学习压力大?”
“不是。”
校医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常,和看每个来这里开假条、拿药膏的学生没两样。
“青春期情绪波动,正常。”
白林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什么。”
“你们这个年纪,脑子里容易冒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正常。”校医把血压计的管子卷好收起来。
“如果……喜欢错了呢?”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怔住了,他不该说的这么直白。
校医没抬头,还在整理桌上的药盒,动作慢悠悠的。
“喜欢没有对错,但会不会伤人……”校医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平和,“取决于喜欢的方式。”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砸在白林心里那片混沌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校医把东西归置整齐,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孩子,回去吧,你好得很。”
——
第三天他去了心理咨询室。
房间很小,米白色的窗帘半拉着,滤掉了室外刺眼的阳光。心理老师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很年轻,说话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他一样。
他坐了很久,把沙发套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才开口问:“如果一个人觉得自己不重要,怎么办。”
心理老师没马上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很柔和。“谁告诉你的?”
他说不出任何一个名字。
心理老师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是你自己说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刮过树叶的轻响。“你为什么这么说自己?”
白林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不重要”的时候,心口会密密麻麻地疼,但又觉得那样更安全。
如果他不重要,就不会有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会把那些恶意的目光和话语,转到穹景昼身上。如果没人在意他,就不会有人因为他而受伤。
“如果我不重要,”他的声音很哑,“就不会拖累别人。”
“你觉得你靠近谁,就会拖累谁?”
白林没回答。
心理老师没追问,只是把语气放得更温柔。
“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也许不觉得你是拖累?”
白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拖累穹景昼。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那些不堪的词真的落下来,他希望只砸在自己身上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