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边放着一支笔,是上次穹景昼给他的,笔帽被他咬得全是牙印。他攥着那支笔,胸口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布,每一次呼吸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夜。
——
夜深了。
穹景昼梦见了“原剧本里的自己”。
不是现在这个会每天给白林带饭、会半夜蹲在玄关给他刷鞋、会把他从恶意里拉出来的穹景昼。是另一个,他陌生到厌恶的穹景昼。
梦里的房间灯光亮得刺眼,像审讯室,把每一寸角落都照得无处遁形。白林的手脚戴着锁链,锁在床脚,像一件没有生气的私人物品。
他的白发乱得一塌糊涂,几缕湿哒哒地贴在额前,衣领歪着,锁骨下的皮肤上留着深浅不一的红痕,手腕脚腕被锁链勒出了一圈青紫。他比现在瘦太多,整个人陷在阴影里,背贴着冰冷的墙,呼吸轻得像随时会停。
梦里的穹景昼坐在椅子上,俯身捏住他的下巴,动作温柔得可怕。拇指摩挲着他的下颌线,像在把玩一件易碎的瓷器,开口的声音却像染了剧毒。“你怕什么?我的朋友。”
穹景昼猛地睁开眼。
心跳在肋骨里疯狂乱撞,他的手指在抖,抖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浑身的血液都像冻住了。
这不是梦,是如果他没来,这个世界会发生的事,恶意在他脑子里翻涌。
他咬着牙,喉咙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恶心,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出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
空气静了半秒,摆渡人出现在房间角落,依旧是白色面具,白色长袍,带着种令人发笑的、虚假的神圣感。
“给我解释。”每个字却都带着压不住的火。
“你看见了原本剧本的一部分。”
穹景昼几乎要笑出来,笑意里却全是刺骨的冷:“原本的穹景昼做的事,那是——”
他停住了,那个词太脏了,脏得他说不出口。
“锚点的结局固定,只要锚点的结局不变,世界就会正常轮回。”
“锚点的结局……你说清楚。”
摆渡人停顿了一秒。那一秒很短,穹景昼却觉得像被无限拉长。
“自杀。”
两个字落下来,整个世界瞬间安静得可怕,连窗外的风声都听不见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穹景昼的每个字都在颤。
“锚点的既定结局,是自杀。”摆渡人重复道,“且必须发生。否则世界判为不稳定,触发重置。”
穹景昼抬起头,眼底压了很久的火终于翻涌上来,眼底红得吓人。
“重置是什么意思。”
“世界清零,你被踢出,新的轮回开始,原剧本的穹景昼,会彻底替代你现在的位置。”
穹景昼的指节一点点收紧,攥成拳,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那我现在做的这些——!”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我救他,护他,拉他,这些算什么?”
“算作存档。”摆渡人说。
“……?”
“你做过的事,会被写入这个世界的‘初始值’。”摆渡人的声音依旧平稳,“下次轮回,穹景昼的性格和行为会变得和你一样。”
穹景昼怔怔地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在完成一个结局。
他只是在给下一次轮回的自己留下一份说明书。让下一个自己,继续用同样的方式对白林好,然后眼睁睁看着他走向那条死路。
“如果我不和他产生任何交集呢。”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如果我不靠近,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摆渡人沉默了一秒。
“不会。”他说,“就算是原剧本里的穹景昼,也对锚点好过。”
穹景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笑。
“好?”那个字被他说得像一把刀,“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好。你说的那个畜生,那叫什么好?”
“他会提供经济帮助,起码让锚点‘活着’。”摆渡人平静地补完,“但同时,他会把锚点的尊严和人格抹消,变成自己的玩物。”
每个词都像一块冰,砸在穹景昼的心上,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如果穹景昼从来没靠近他,”摆渡人继续说,“锚点的家庭依旧,母亲继续酗酒,校园里的排挤、霸凌、孤立不会停止。他没有朋友,没有出口。”
“结局,仍然不变,他注定会在18岁离开。”
穹景昼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厉害。
“你少给我一口一个锚点,他的名字叫白林。”
“告诉我。”他的声音有些失控,“我现在该怎么办?”
“这种事情每次要放到最后才说,一问就是规定规定,你们是在耍我吗?”
他盯着摆渡人的白色面具,眼神像要把那层面具撕碎。
“你让我对他好,让我继续对他好,结果结局是他一定会死。”
“我不对他好,他更惨死。”
“我不管他,他还是死。”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碎掉的痕迹。“你们凭什么要这么对他?他明明那么乖,那么聪明,那么好……”
摆渡人站在原地,没有动,面具的白在暗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世界不是我创造的,亦不是那位神明创造的。我们只负责管理和保护。”
“保护?”穹景昼像听见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把一个活生生的少年逼到死路,叫保护?”
“这是世界稳定的唯一条件。”
穹景昼一阵反胃,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拼命把那股要炸开的情绪压回去。
最可恨的是他想把摆渡人揍一顿,可对方根本没有实体。
他想起白天白林那张发白的脸,想起他躲闪的目光,想起他刻意拉开的半步距离。
穹景昼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像碎掉了一样。“所以我现在,是不是很自私。”
摆渡人没有回答。
穹景昼像对着一面镜子,骂着一无是处的自己。
“我明明只要不对他那么好,他就不会这么依赖我。”
“我走的时候,他也许就不会那么痛。”
他闭了闭眼,胸口那片空茫终于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喘不过气。
可他做不到。
他看见白林那双挤脚的鞋,就想给他换掉。看见白林被人骂“恶心”,就想缝上那些人的嘴。看见白林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就想把他抱出来,抱进光里。
可他不敢承认。
这就是他最自私的地方。明明知道自己给不了他未来,却还是忍不住把白林拉近自己,拉近一点点,再近一点点。让他更依赖,让他更难割舍,让他在自己离开的时候,更痛。
他和梦里那个原本的穹景昼,又有什么区别?
摆渡人终于再次开口。
“你减少了锚点在走向结局前的痛苦,有个词语你应该知道——临终关怀。”
“在走向结局之前,他起码被爱过。”
穹景昼听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一声,轻得像风一吹就碎,带着哭腔,却没有眼泪。
“爱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天,这双手刚托过白林的手腕,看到了他手腕上那层新结痂的伤口,那一瞬间,他差点要把白林拽过来,骂他别再这么糟践自己。
他都知道,他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可他忍住了。
因为他在想:这样也好,你离我远一点,更安全。
现在摆渡人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存档,只是让白林死得不那么痛而已。
“如果白林没有自杀,世界重置。”他哑着嗓子问,“梦里我看见的那些——囚禁、羞辱,会再发生?”
“会,在之后的每一次轮回。”
穹景昼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像结了冰。
“那我不能让世界重置。”
“你已经严重越界,神明为何保持沉默,我无权得知。但再这么下去,你的灵魂可能会被彻底抹去。”
穹景昼忽然抬眼,盯着那张白色面具,眼里反而全是平静。
“做都做了,我只是恨我自己。”
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明明想救白林,却只能帮他把路铺得更顺一点,让他更顺利地走向死亡。更恨自己明明知道结局,却还是忍不住想对他好。
“我是不是很贱。”
没有人回答。
摆渡人往后退了一步,消失前留下了一句话:“请继续对他好,但若接受他,世界就会在三天后被重置,选择权在你手里。”
他终于读懂了那句数年前的“继续对他好”里,藏着怎样阴狠的算计。摆渡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世界的偏差和白林的结局,才给了他这句看似温柔的指令。这样等他离开的那一刻,被抽走了所有温柔的白林,就能顺理成章地走向绝路。
自己的爱,分明成了把他推向死亡的恶。
自己想保护他,却让他坠入深渊。
而最后那句让他恨得浑身发抖,连个泄愤的去处都没有的话,此刻也撕开了最残忍的真相:只要他肯承认喜欢白林,白林就再也不会寻死了。
化妆镜前的灯亮了一整夜,他就那样僵坐着,睁着眼熬完了整个长夜。眼泪从坐下那一刻起就没停过,一遍又一遍,把镜中人的轮廓泡成了剜心剔骨的恨。
他从来没有选择权,从来没有。
——
第二天清晨,白林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风卷着梧桐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又一阵。
穹景昼照旧站在那里,帽子压低,手插在兜里,靠在梧桐树旁的栏杆上。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模一样,像昨天那场歇斯底里的拉扯,从未发生过。
白林的脚步瞬间慢了下来。
穹景昼抬起头笑了一下,很轻,表情几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眼中的血丝和眼下的乌青深得吓人。
“早。”
白林见他这副样子,一时间只张了张嘴。
“早。”
穹景昼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转身往校园里走。
白林跟了上去。两人的肩膀之间,依旧隔着那半步的距离。和昨天一样,和这一周的每一天都一样。
可这一次,白林感觉那半步忽然变得很深。
深得像他亲手退出来的距离,终于开始反过来,一点点吞噬他。
它像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