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白林发现穹景昼在往回收东西——收那些过去几年里的所有“顺便”。
早上到校门口,他照旧靠在那棵老梧桐树下,白林攥着书包带走近,他闻声抬眼,像往常一样笑了笑。
“早。”
两个字落下,再无下文。
以前不是这样的,穹景昼会勾住白林的书包带往他身边拽半步,欠欠地问“昨晚又熬到几点?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会不动声色地把他往人少的路边带,避开校门口横冲直撞的电动车。而现在穹景昼头也不回,仿佛身后没有人跟着。
白林盯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忽然惊觉,曾经的半步距离,如今成了整整半个走廊。
是他当初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后退划下的界限,现在穹景昼替他稳稳维持住了,连一丝余地都没留。
午饭时,穹景昼照旧坐在他们固定了两年的靠窗位置,却没再像以前那样,把饭盒推到白林面前,安安静静摆在他自己手边。他也不再精准夹走白林不爱吃的青菜。
白林端着餐盘坐下,穹景昼只是低头吃饭,面前的手机亮着,屏幕停在王芳刚发的行程表上,指尖却半天没划动一下,连饭粒掉在袖口都没察觉。
白林夹了一口自己不爱吃的青菜,嚼了很久,他的目光不受控地往穹景昼手边的饭盒飘,以前那个小格子里,永远装着他爱吃的酸甜水果,今天却空空如也。
“你最近……”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到底怎么了?”
穹景昼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整整一秒。随后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语气平平。
“没怎么。忙。”
“你以前忙也不会——”
“都说了,那是以前。”
穹景昼打断他,语气甚至没什么起伏,“吃饭吧,菜要凉了。”
那句话像一张浸了水的薄棉纸,贴在白林脸上,弄得他喘不上气。
白林低下头,手指把筷子捏得死紧。
他知道这不是讨厌。
可正因为不是讨厌,才更可怕。
如果穹景昼是生气,他还能追上去道歉;如果是误会,他还能揉碎了说开;如果是不耐烦,他甚至愿意自己再退远一点。
可穹景昼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把曾经毫无保留给过白林的东西,一件一件,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像是在替白林把他想要的距离做到底。
白林想起自己那些失眠的夜里最怕的一句话——
他怕穹景昼终有一天会觉得,没有他也行。
现在穹景昼正在用行动告诉他:他想的没错。
白林把一口饭咽下去,米粒哽在喉咙里,划得食道生疼。
——
午休的时候,白林还是去了图书馆。
以前穹景昼也会来,空位明明很多,他偏偏要挑离白林最近的位置坐下,椅子一拉,带出很轻的一声响,再把手里的书或者卷子往桌上一放,懒洋洋地靠过去。
有时候他会偏头看一眼白林在写什么,看到题目难一点,还会顺手把草稿纸抽过去,拿笔在边上写两步关键步骤:“这都卡?校草大人状态不行啊。”
白林通常懒得理他,可每次都会把那张写了步骤的纸平整地夹进练习册里。
今天穹景昼也来了。
白林听见门口那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没抬头,只把目光牢牢锁在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在桌对面停下了。
白林眼睫轻轻颤了颤,终于抬头看向穹景昼。
穹景昼在他正对面坐了下来。隔着整张宽桌,帽檐压得很低,把书包放在椅侧。
白林看了他两秒,重新低下头,把那道题又看了一遍。
是道高二的力学压轴题,他已经写了大半页草稿,思路明明已经摸到了门槛,却怎么都推不开那扇门,越算越乱。
他盯着纸面,笔尖迟迟没落下去。
如果是以前,穹景昼早就看见了。白林一直觉得穹景昼是个奇人,明明上课总在摸鱼睡觉,长期拍戏请假,却总能轻松解开他预习高中知识时卡住的题。
他会一边拧开饮料瓶盖,一边扫两眼,再拿笔替他把中间漏掉的那一步补上,嘴里可能还要欠一句。
可这次穹景昼什么都没做,
他安安静静坐在对面,像根本没看见白林练习册上那一片乱掉的草稿,也没看见他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去的笔尖。
白林握着笔,还是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穹景昼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两瓶水放到桌上。
白林的视线不受控地偏过去,不是穹景昼以前总顺手给他带的、冰过的柠檬茶,只是两瓶最普通的矿泉水。
白林看着那瓶水,怔怔出神。
以前穹景昼几乎总会带两瓶喝的。自己那瓶随便买,给白林那瓶却永远对口味,像是根本不用想也知道该拿什么。
白林有时候会嘴硬说一句“你很闲?”,穹景昼就笑,拧开瓶盖往他那边一放:“顺便。”
现在连“顺便”都没有了。
穹景昼拧开自己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水瓶放回桌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另一瓶就放在桌子中间,也没提一句,像只是随手放在那里。
白林低下头,继续盯着那道题。
看了半天,还是不会。
他笔尖碰到纸面时没收住力,斜斜划出去一小道墨痕。下一秒,笔从指间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板上,在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支笔滚了半圈,停在了对面的桌腿边。
以前这种时候,穹景昼永远比他反应快,要么弯腰捡起来递给他,要么用脚尖轻轻勾住笔杆,推到他脚边。
可这次,对面的人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穹景昼只是坐在那里,低头拆开一封刚收到的情书。
白林弯下腰把笔捡了起来。
起身时额角磕到了桌沿,那下不重,但声音格外清楚,带着桌子震了一下。
他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轻的“啧”——
很明显,穹景昼对他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他猛地顿住动作,重新坐好,手里攥着那支笔,继续盯着那道压轴题看。
对面传来纸页翻动的轻响。
白林忽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过程,只有最后那一步空着,像硬生生断在了那里,毫无头绪。
他把笔按在纸上,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传来细微的折纸声。
穹景昼把那封信按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收进了书包。
白林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穹景昼垂着眼,侧脸在窗边漏进来的日光里显得安静又疏离。明明近得连他睫毛投下来的影子都看得一清二楚,可白林就是觉得远。
远得像他已经够不着了。
白林低头,在那道题旁边空着的位置随手写了两笔,又发现自己压根看不懂写了什么。
他忽然想,原来一个人收回温柔的时候,真的可以这么彻底。
连坐近一点,连看他一眼,连弯腰替他捡一支笔,都不肯了。
——
下午课间,穹景昼抽出时间来找周远道谢。
初二体育馆的事,他一直记着欠周远一份人情。他清楚公开揽下写给男生的情书,会招来多少闲话和恶意。他想看看周远有没有受委屈,只是之前白林闹别扭,自己外出拍摄,这学期开学才找到机会。
周围人多眼杂,他怕传到白林耳朵里又让他多想,于是示意周远跟他去老师办公室那块僻静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