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演在雨里落了幕,当天晚上,学校官号就把结营仪式的完整视频发了出去。
其中穹景昼淋雨发言的片段被学生单独剪了出来,连带着论坛里的饭拍直拍,一起传疯了。
校长那边显然也对这波宣传效果满意得不行,据说视频刚发出去没多久,就有好几个家长群在转发,学校负责宣传的老师更是当场乐开了花,连夜剪了好几个高光片段。
白林躺在床上,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亮着,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翻着那一屏一屏的“昼爷好帅”“昼爷无敌”“全校谁不喜欢他”,指尖划过屏幕的动作越来越慢。
也就在这时候,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很响的喷嚏,隔着两道门板,都能听出里面的人没忍住的闷意。
白林倒扣在床上的手机还亮着论坛的页面,满屏夸赞穹景昼的马屁还没来得及划走。
过了没几秒,又一声喷嚏传了过来,比刚才那声大了点。
白林对着那个方向翻了个白眼,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活该。”
白天在主席台上装得倒是挺厉害,助理举着伞追过去,他非要陪着全年级淋雨耍帅,现在知道难受了。
嘴上骂得硬气,手却已经飞快地点开外卖软件,熟门熟路地搜了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感冒冲剂、退烧片、润喉糖一股脑加进购物车,末了顿了顿,又顺手添了个电子体温计,付款的时候眼都没眨一下。
深夜的外卖送得格外快,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就响了。
白林拎着袋子拐进了厨房,用温水冲了杯甜橙味的感冒冲剂——他特意选的,没那么苦。连同冲好的药、体温计、没拆封的胶囊药盒一起装进袋子里,这才走到穹景昼的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吧。”穹景昼带着没消的鼻音。
白林推门进去。
房间里只开了床头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光线软乎乎地铺开来,刚好能看清床上的人。穹景昼刚洗完澡,松垮的深灰色家居服领口敞着一点,整个人没了白天在台上的耀眼张扬,只剩下蔫蔫的倦意。
看见白林手里拎着的袋子,还有他手里端着的、冒着细白热气的杯子,穹景昼整个人又活过来了。
“这难道是给我的?”他往床沿坐了坐。
白林没接话,先走到床边,把冲剂稳稳放在床头柜上,再把体温计和一袋子药往他怀里一放:“不然呢?装货。”
穹景昼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药盒,又扫了眼床头柜上冒着热气的冲剂,认认真真地道了句:“谢谢白神。”
白林偏过脸,视线落在窗外还没停的雨幕上:“少来,我就是怕你半夜真烧起来,折腾得我也休息不好,先夹一下温度计。”
穹景昼看着白林皱着眉、装着一脸冷淡的样子,不用想都知道,这人今晚肯定又翻了论坛,开始胡思乱想了,再加上自己淋了雨,指不定又要担心一整晚睡不好。
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往床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自己身边空着的半边床,故意拖着调子逗他:“那怎么办?白神今晚要不要留下来,观察一下我这个病号?”
白林猛地一顿。
他其实一点都不想和穹景昼睡一张床。
太拘谨了,太小心了。只要躺在他身边,他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更别说今晚他本来就心里发闷,跟穹景昼待得越近,他就越怕自己绷不住,越不自在。
可他又确实放心不下。
穹景昼结结实实在雨里站了快十分钟,头发衣服全淋透了。晚上还总做噩梦睡不好,万一睡的沉,连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怎么办,第二天起来变成傻子怎么办。
于是白林沉默了几秒,视线落在还冒着热气的冲剂上:“等你吃完药、量完体温再说。”
穹景昼一听就笑了,他太清楚白林的性子了,这话一出口,差不多就已经是答应了一半,单纯嘴硬而已。
他乖乖地把温度计夹进腋下,又端起那杯温度刚好的冲剂,仰头一口喝了个干净,连杯底的余渣都没剩。
好在只是有点低烧,没什么大碍。白林松了口气,转身就出了房门。没两分钟,又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回来了。
他走到床的另一边,把枕头放得端端正正,还特意把穹景昼那只毛绒小狗抱枕,放在两人的床位之间,生怕碰到对方一星半点。
穹景昼半靠在床头,看着他这副像来医院值夜班的样子,到底还是没忍住:“你至于吗?这床两米多宽呢,你再往边上挪,就要掉地下了。”
白林背对着他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得飞快:“我怕你传染我。”
“哦?刚端着药、拿着温度计,凑得离我半米都不到,现在又怕了?”
白林:“……”
他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扭头狠狠瞪了穹景昼一眼。穹景昼看着他卡壳的样子,伸手把床头灯调暗了两度,往被子里缩了缩:“你爱咋咋,我先睡了。”
白林没接话,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论坛页面又被他重新刷开了。
这次他是专门冲着刘奇去的。
【这是真少爷吧,气质真的不一样】
【他送昼爷那块表我查了一下,限量款,六位数起步,贵得离谱】
白林盯着评论里那块表的型号截图看了两眼。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挺没道理的。
刘奇送表是为了道谢,穹景昼不是主动要的,最后也随手扔在了书桌的角落,连拆都没再拆过。
实际上让他难受的,是藏在这份不舒服底下的,不敢深究的疑惑。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穹景昼对他是不一样的。
可这份不一样,到底算什么?
如果是喜欢,那他们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穹景昼早该说了,没必要一直这样不清不楚地耗着,甚至之前还会在他靠得太近的时候刻意划清界限。
可如果不是喜欢,那这些超出朋友的照顾,这些只有他能看到的、卸下所有防备的样子,这些明目张胆的例外和偏爱,又到底是什么?
他摸不透,也不敢猜。
更不敢轻举妄动。
怕自己一厢情愿地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最后连现在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都保不住。只能把所有的心事、所有的醋意、所有的不确定,都死死地压在心底。
——
穹景昼其实一直没睡着。
至少刚开始没有。
白林刷论坛时在哪一页停得久、他在昏暗的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一直没出声,任由白林自己一个人憋着别扭。
一直到后半夜,窗外的雨都停了,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白林却忽然坐了起来。
穹景昼立刻闭上眼,把呼吸放得又平又稳,装成睡得很沉的样子。
他听见白林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轻手轻脚地走到了书桌那边。然后是极轻的、什么东西被拿起的声响。
穹景昼不用看都知道,是刘奇白天送的那块表。
他本来还想再装睡一会儿,看看这别扭的小朋友到底要干什么,结果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白林。”
白林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手里正拿着那个黑色的表盒,本来只是睡不着,忍不住想拿起来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也想看看,穹景昼到底有没有把这份“心意”当回事,结果当场被抓了个正着。
“我没——”他慌里慌张地想把盒子放回去。
“你急什么。”穹景昼靠在枕头上,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我又没说你偷看。”
白林把盒子扔到一旁:我就是起夜,顺手碰掉了,捡起来而已。”
“哦。”穹景昼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白林:“……”
他现在是真的想把那个表盒捡起来,直接砸穹景昼脸上。
穹景昼却已经笑够了,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位:“快睡吧,别站在那儿了,地上凉。”
白林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像只被抓住偷吃东西的小狗,浑身都不自在。
“你是不是又在乱想。”穹景昼看着他。
白林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还是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穹景昼看着他垂着脑袋、红着耳朵的样子,浅浅笑了一下:“喜欢我的人是挺多,这不是很正常吗。”
白林低低地“嗯”了一声。
穹景昼叹了口气:“可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白林猛地抬起头,看向床上的人。
穹景昼靠在床头,鼻音还有点重:“你从五年级开始,就算是在我旁边长大的,跟他们比什么。”他看着白林的眼睛,“除了王阿姨和我爸妈,也就你见过我哭鼻子的样子。”
“也就你,整天骂我、气我、跟我闹别扭,还能心安理得地厚着脸皮跟我住一个房子里,睡一张床。”
他说到这里,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你跟他们,能一样吗?”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水滴从屋檐落下的轻响。
白林知道穹景昼是在安慰他。
穹景昼说得对。
别人再喜欢穹景昼,再怎么凑上来,都是别人。
他和别人,本来就不一样。
他是从小就站在穹景昼身边的人,是见过他所有狼狈和不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