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位置,本来就不是任何人能比的。
可那份藏在心底的疑惑还是没消。
他还是不敢确定,这份“不一样”,到底是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喜欢。
还是只是因为一起长大的情分,只是因为习惯,只是因为把他当成了最重要的家人。
白林抿了抿唇,半天憋出来一句低低的反驳:“谁整天骂你了。”
穹景昼眼里的温柔都快溢出来了:“你看,还嘴硬。”
白林再也不敢站在原地跟他对视,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背对着他躺下:“睡觉了。”
“行。”穹景昼从善如流地躺了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白神不生气了,咱们就睡觉。”
白林没理他,闭着眼装睡,可心脏却跳得飞快,怎么都静不下来。
他躺了好一会儿,眼睛盯着墙边那一小块昏暗的灯光,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半夜爬起来摸人家表盒的行为,实在是有点傻。
……有病。
可傻归傻,被穹景昼这么几句话一哄,他那颗悬了一晚上的心,到底还是安稳了下来。
悬着的心才稍微松了松,可脑子里不受控地,又翻出了在浴室撞见的那一幕。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那天他没推开那扇半掩的浴室门,如果他晚去了哪怕几分钟,穹景昼真的顺着缸壁滑下去,呛水窒息了,会怎么样。
他甚至不敢深想,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敲穹景昼的房门,里面却没人应,推开门会看到什么。是满室已经凉透的水汽,还是他喊破了喉咙,也再也不会笑着应他一声的、冰冷的人。
如果穹景昼真的就那么死了,在和他住同一个屋檐下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没了,他这辈子都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更让他不敢往下想的,是如果真的没了穹景昼,他活着到底要干什么。
从小到大,能真正走进他心里,让他放在心上的人,少得可怜。母亲是他血脉里的牵挂,是他哪怕熬不下去了,也不能轻易放弃的理由。可除此之外,能让他记挂、让他心慌、让他连对方打个喷嚏都要连夜买药的,从来都只有穹景昼一个人。
穹景昼是不一样的。
没了母亲,他的人生就没了来处;可没了穹景昼,他的人生就没了光。
他甚至不敢想,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他除了守着母亲,还能有什么盼头。
别的都不重要。
只要穹景昼好好的,安安稳稳地躺在他身后,健健康康的,不会发烧,不会溺水,不会突然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就够了。
他悄悄往身后挪了一点点,离那点温热的体温近了一厘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在心里骂了一句没出息。
听着身后人的呼吸声,这一晚,白林睡得格外安稳。
——
穹景昼也是。
这晚没有翻涌的黑潮,没有刺骨的冷水,没有一遍遍从高空坠落、被窒息感死死攥住的噩梦。
他沉进了一场全然陌生的梦里。
起初是漫无边际的刺目白光,空茫,晃眼,连一丝轮廓都抓不住。
而后画面慢慢沉淀、聚拢,像显影液里的照片,一点点清晰起来。
那像是一段不属于此刻这个“穹景昼”的记忆,却又像是被深埋在灵魂最深处、被强行封存了无数个日夜的旧片段。
视角是熟悉的第一人称,可心境却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他不是在旁观一场梦,而是在这一刻,重新成为了另一个人。
入目是一所全然陌生的顶尖高中。连栋的教学楼架着全透明的玻璃连廊,天光大片泼在银灰色的哑光地砖上,走廊墙面挂满了国际竞赛的金奖奖牌与科研项目海报,电子屏上滚动着联邦级赛事获奖名单。
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连空调的风声都压得很低。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目光却总不受控制地往身旁的空位飘。
桌上的竞赛卷摊开大半,却只写了寥寥几笔,旁边的演算纸堆了厚厚一叠,上面爬满了近乎乱码的公式与推导过程。
讲台上的老师淡淡扫过来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只是用指节轻敲了敲电子屏。
“他今天没来,你就魂不守舍的。”
“不想待就出去,别在这儿影响别人。”
班里没有一个人抬头,连窃窃私语都没有,显然早已对他这副模样习以为常。
梦里的“他”没应声,只是动作自然地拢起桌上散落的草稿纸,塞进黑色双肩包,起身便往后门走。
老师头也不抬,一张电子门禁飞了过来。
“今晚九点前记得断电锁门。”
他弯腰抬手,稳稳接住。动作平稳流畅,连手指收拢的弧度,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下一瞬,场景骤然切换。
实验楼空旷得近乎寂寥,两侧的玻璃隔间里摆满了精密的科研仪器,主机的低鸣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正对门的主屏幕亮着,大片的数据流飞速滚动,冷得像另一个隔绝了所有烟火的世界。
他径直走到最内侧的长桌前,放下怀里的资料,指尖按下主机开关,屏幕上瞬间跳出一整页,复杂到让穹景昼看一眼就头晕的模型。
可梦里的他,指尖在键盘上敲得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停顿。
仿佛那些参数、波形、变量与晦涩的演算逻辑,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熟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直到最后一组模拟数据跑完,屏幕上跳出稳定收敛的波形图,他才拉过一旁的实验记录单,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然后,穹景昼看清了那个落在落款处的名字。
穹羽。
穹景昼在梦里猛地一震。
现实里,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像是下一秒就要从这场诡异的梦里惊醒。可就在这时,身侧一缕温热而安稳的呼吸极轻地贴了过来。
是白林。
他睡得不老实,还是滚了过来,两人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那股来自灵魂的惊悸,竟一点点被这缕温热的呼吸抚平了。穹景昼蹙紧的眉心微微松了松,呼吸重新慢慢落稳,变得绵长而平缓,再无半分挣扎。
那一夜,他真的没有再做任何噩梦。
——
第二天一早,浅金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悄悄渗进来。房间里安静得很,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两个人几乎是同一时刻醒的。
穹景昼先睁开眼,眼睫刚颤了两下,就和白林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莫名顿住了。
谁都没先说话,谁也没先动。
穹景昼躺在那儿,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困意,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白林则明显比平时僵硬许多,背绷得笔直。
两人坐在床上,僵持了半分钟,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穹景昼先起身下床,抬手抓了抓黑发,用带着刚睡醒的哑意开口:“……今天第几天了来着?”
白林低声回了一句:“第五天。”
“哦。”穹景昼轻咳一声,往卫生间走去,“那你快起吧,助理该上来敲门抓人了。”
他刷牙时,脑子里还晃着昨晚梦里的数据流和那个刺眼的名字。等他洗漱完,用毛巾擦着脸走出来时,愣在了原地。
白林还坐在床上,维持着刚才他起身时的姿势,不知道在盯着床单的哪一处发呆,一点起床的意思都没有,不知为何耳尖还有点红。
“还没动?”穹景昼走过去敲了敲床沿,“发什么呆呢?”
白林没理他,也没抬头,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把被子攥紧了些。
穹景昼也没再多问,转身走到床头柜边,拿起了倒扣在桌上的手机。
锁屏界面上明明白白标着日期——周六。下面还躺着助理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景昼,今天没安排,你和白林好好休息,早餐已经放在楼下餐厅了,温着的。
穹景昼脑子瞬间就清醒了。
军训昨天下午汇演结束就彻底收官了,刚才这小子一本正经回他的那句“第五天”,合着是骗他的?
他气笑了,转身拿起床上的抱枕,不轻不重地砸在了白林的肩膀上:“跟我来这套,上高中学坏了啊?居然敢骗昼爷?”随后伸手扯他的被子,想把他拽下床。
白林反应极快,一把死死抓住了被子的边缘,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咬着牙冲他吼:“是不是有病?!松手!”
穹景昼扯被子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看着白林红透了的脸颊和耳尖,还有那副拼了命也要护住被子的样子,瞬间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他立刻松开了抓着被子的手,把抱枕随手扔回床头,没再闹他,掀开自己这边刚叠好的被子,又重新躺了回去。
“行,反正今天也没事,再睡会儿,不起了。”